贾张氏缩回屋里,只留下一句谁爱传谁传。
秦淮茹坐在炕沿糊纸盒,始终没露面。窗纸后的人影却动了一下。
许小梅站了一会儿,伸手拿回自己的布包:“回就回。上学又不经过四合院。”
“毕业前少来。”
“我来看雨水,您管不着我进谁家门。您怕学校收到话,就跟我一起查谁写的,别先把我关起来。”
“先回家再说。”
许大茂从门边站直:“我送你们。”
“你跟着干什么?”
“我想听爸把小时候那点事说明白。”他回屋跟娄晓娥交代了一声,又把药包揣上,“夜里喝药不耽误。”
临出院前,何雨水把许小梅落下的铅笔递给她。
“明天学校见。”
“嗯。”
两个姑娘没说舍不得。院门关上,何雨水才把自己的门闩扣紧。许小梅回电影院家属院住,不等于她们就得再断一回。
公共汽车挤得转不开身。兄妹俩又为五分钱车票争了两句,售票员听烦了,催他们别堵车门。许富贵攥着三张薄票,一路没再说话。
到家时,玉米糊已经凉了半锅。
许母看见三个人一起回来,先问女儿是不是在学校惹了事。听完来龙去脉,她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放。
“人家传一句,你就把闺女押回来?”
“什么叫押?我让她少惹闲话。”
“大茂落水那回,你也让我少问。何许两家打架,你又不让两个丫头来往。躲到今天,电影院的人不还是问到你脸上?”
许富贵恼道:“你现在会说,早年怎么不拦?”
“我也怕你工作没了。”许母给四只碗盛糊糊,“怕归怕,孩子受的冤枉也没自己消。”
桌上只有咸萝卜。许大茂喝了两口,忽然问:“爸,小梅说的柜顶黑木头,到底怎么回事?”
许富贵夹萝卜的筷子停住。
“什么黑木头?”许母问。
许小梅把柜顶木头和旧拐杖的事说了一遍。
饭没再吃下去。
许富贵踩凳子翻柜。旧灯泡盒、过期放映通知和一卷电影画报边角全搬下来,最里面没有木头,积灰上倒留着一道浅些的长印。
“是不是搬家时扔了?”许大茂问。
“我没扔过。”许母道,“前年清废品,柜顶是你爸收的。”
“我哪记得每一截破木头?”许富贵蹲下来翻旧纸,“也可能是修东西剩的料。”
许母从一只受潮的本子里抖出几张票根。那是早年的家庭支出簿,盐、煤球、灯泡都记得零碎。中间一页有行小字:
修黑木杖铁皮,白铁匠老韩,八分。
日期在许大茂落水后一个多月。
“老太太让我送去修的。”许富贵盯着那行字,“杖底开了,老韩包过一圈铁皮。”
“柜顶那截呢?”许小梅问。
“是不是老韩削下来的,我记不准。”
许母把支出簿拿近些:“我记得那根杖送回来时,底下多了一圈发白的铁皮。老太太嫌箍得难看,还说八分钱太贵,让咱家先垫。”
“后来她拿一小把炒花生抵钱,你们兄妹一人分了三四粒。”许母道,“那根杖在门后靠过两三天。柜顶那截我搬家后见过,哪来的说不准。”
许富贵道:“可能是老韩削下来的,也可能是我修片箱剩的木楔。别因为颜色像,就先认准是同一根。”
“老韩若记得呢?”许小梅问。
“先问他修没修、削没削。别一上去就问是不是凶器,把人吓得什么都不肯说。”
“老韩还在吗?”
“前几年还在白纸坊给人补铁壶。”
许小梅只把日期和老韩的名字抄进自己的练习本。支出簿仍交给许母,夹回原来的票根里。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门房老头隔着门喊:“老许,后门老孙揣着几张旧粮票,还想带走一只废胶片盒。盒底有电影院的号,你去瞧瞧是不是没销账的。”
“人呢?”
“让他等着呢。看着像以前售票口退下来的老孙。”
许富贵披上棉袄:“先别喊抓人。票能不能换是一回事,片盒是不是公家的又是一回事,问清再说。”
门房老头嘟囔一句麻烦,先走了。
许大茂把药碗往桌上一放:“我跟你去。”
“你喝完再来。”
许富贵出了门。后门昏黄的灯泡底下,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旧铁皮盒,手里捏着几张折得发软、月底便要到期的粮票,冻得来回跺脚。
票是真的,也确实旧。
盒底的白漆编号,却还没从电影院器材册上划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