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透。
四合院露天水龙头前,早已排满洗漱的人影,清冷水气裹着寒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九六〇年十二月,京城深陷三年困难时期最严酷的阶段。家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粮本上的一粒米、食堂的一片菜帮,都是活命的底气,没人敢浪费半分。
何雨柱拎着空饭盒出门。水池边,秦淮茹正俯身接水,双手浸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僵硬。
她余光扫到那只空荡荡的饭盒,立刻直起身,放软语调,一副温婉劝解的模样。
“柱子,昨晚的事,是我婆婆不对,你别往心里去。都是街坊邻居,犯不着置气。”
何雨柱脚步未停,神色冷淡,无半分松动。
“她当众辱我、觊觎公家物资,我当众立规矩、收拾她。恩怨当场了结,不用你代为求情。”
秦淮茹被硬邦邦的话堵得一怔,眼底错愕,连忙快步追上,仍旧不死心。
“东旭这阵子夜夜上夜班,熬得身子虚、胃口差。你们食堂今天若是有软和的剩饭……”
“没有。”
何雨柱打断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秦淮茹脸上的柔和笑意瞬间僵住,带着几分委屈辩解:“我话都没说完,你怎么就回绝了?”
“说完也是没有。”
何雨柱驻足回头,目光清冷锐利,直直戳破她多年根深蒂固的算计。
“贾东旭是轧钢厂正式职工,有工资、有口粮、有劳力。你家糊口度日,该找你男人,不该日日盯着我的饭盒打主意。”
水池边排队的人纷纷低头忙活,耳朵却尽数竖起。全院人心知肚明,贾家这些年,全靠何雨柱的饭盒贴补度日,只是没人愿意戳破这层脸面。
被当众落了颜面,秦淮茹眼圈飞快泛红,语气裹着惯有的柔弱无辜。
“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一点情面不留?”
“难听,总比饿死要强。”
何雨柱静静看着她,脑海中闪过前世桥洞风雪、冻僵惨死的画面。半生心软接济,换来榨干抛弃、曝尸寒夜,最后一丝旧情彻底湮灭,心底只剩彻骨寒凉。
“往后,别再问了。”
轧钢厂第一遍晨笛划破长空,食堂后厨已然蒸腾起滚滚白气,驱散了晨间寒意。
今日伙食极简,主食二合面窝头,菜品白菜炖粉条。锅里粉条寥寥无几,满锅寡淡菜叶,零星几点油星,清贫得刺眼。可即便如此,车间熬体力的工人们,依旧早早排起长队,翘首等候。
困难年头,粮食重于一切。进厂领料的白菜全数过秤登记,蔫叶、老根绝不随意丢弃,能入锅的尽数剁碎利用,废菜统一收纳报备,公家物资,分毫不敢浪费。
大灶蒸出的窝头大小均匀、分量一致,规整得毫无偏差,杜绝半点私偏心性。
何雨柱手握长柄铁勺,沿锅底轻推,菜料翻拌均匀,每一勺分量分毫不差。
他前世掌勺半生,深谙乱世规矩。越是物资匮乏,掌勺人的手越要稳、心越要正。前面多一勺,后面辛苦劳作的工人,大概率只剩清汤寡水。后厨灶台,从来不是徇私施恩的地方,更不能拿公家钱粮,养邻里贪心、换人情世故。
打饭窗口前排起长队,一名炉前工递来饭盒,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炉火燎泡。重体力工种耗损极大,即便口粮定量偏高,依旧常常食不果腹。
何雨柱勺底压实,严格按票给足分量,不多一毫、不少一分,公允至极。
身后工人看得分明,笑着打趣:“何师傅今天手稳得很,一点不抖!”
何雨柱神色坦然,淡淡应声:“票粮对等,公私分明。谁都不亏,谁也别想多占。”
后厨角落,马华正蹲地择菜,见他回身,立刻起身恭敬问好。
“师父,昨天招待小灶剩了半盆土豆片,品相完好,我给您留着,晚上装饭盒带回去不?”
何雨柱扫过那只搪瓷盆,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他太熟悉这个开端。
前世,他就是从这一点点后厨边角剩菜开始退让。起初只是顺手带些剩饭,久而久之,秦淮茹日日守在厂门等候,贾张氏在家掐点盼着饭盒油水,就连年幼的棒梗,也默认了他的吃食天生该归贾家所有。一次次心软、一次次迁就,最终喂大了一家人的贪念,彻底掏空了自己的一生。
“不用。”何雨柱语气笃定,“中午加热,分给后厨加班的人。”
马华满脸诧异:“师父,那您晚上吃啥?”
“我有定量、有工资,饿不死。”
何雨柱将空饭盒锁进柜子,转身直奔食堂主任办公室。
主任正对着领料单蹙眉发愁,见他进来,抬眼问道:“有事?”
“主任,往后招待灶剩余饭菜,建议统一登记造册。”何雨柱条理清晰,语气沉稳,“能回锅的,次日并入职工公餐;无法二次食用的,由当日加班人员签字均分。食材、分量、领取人、时间,全部留档,有据可查。”
主任微微皱眉:“往年都是这么处理,何必多此一举?”
“往年是口头规矩,无凭无据,出事说不清。”
何雨柱将昨日贾张氏当众造谣的事如实道出。
“院里有人散播谣言,说食堂剩菜无数、可随意私拿送人。这话传出去隐患极大,一旦保卫科查账追责,整个后厨都要受牵连。”
粮食困难时期,浪费公粮、私取公家物资,全是触碰红线的大忌,半点马虎不得。
主任闻言神色一肃。往日默许的人情便利,终究是小事,可被外人当成理所当然、肆意抹黑,极易酿成大祸。
“说得对。”主任当即拍板,“今日起立领用簿,你掌勺你监管,第一笔你来签字。”
午饭后,半盆土豆片加热入锅,均分给出力加班的后厨人员。众人吃得踏实香甜,马华更是吃得连连咂嘴。
何雨柱当着所有人的面,工整登记菜品、分量、分配人数,落笔签名,字迹端正有力。
他不是故作高尚,也不是不愿给自己留口油水。
他只是提前扎紧篱笆,堵死所有漏洞。
重生一世,纵使未来有机缘、有底气,行事也必须光明正大、无懈可击。食堂这条公家底线,绝不给任何人拿捏、构陷自己的把柄。
傍晚夕阳西斜,何雨柱拎着干干净净的空饭盒走出厂门。门卫室外,秦淮茹早已等候多时。
她挎着布兜,嘴上说辞是给贾东旭送换洗衣物,目光却死死黏在何雨柱的饭盒上,眼底满是习惯性的期待。
“柱子,下班了?”
“嗯。”
“今天食堂忙吧?”
“忙。”
“饭盒看着沉,我帮你拎一段。”秦淮茹顺势上前,想要触碰饭盒。
何雨柱侧身避开,直接掀开盒盖。
盒内空空如也,洁净发亮,连片菜叶、半点油星都无。
秦淮茹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死,眼底期待尽数落空。
恰在此时,贾东旭从厂区走出。他身形瘦削,工装袖口沾满油污,一眼瞥见空饭盒,当即皱眉不满。
“今天怎么什么都没带?”
何雨柱扣紧饭盒,语气冷硬直白:“厂里饭菜,留厂补给职工。怎么,你们两口子,还指望我的饭盒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