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的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那份事务所正与局里鹰派秘密接触、密谋联手清剿归墟会的情报，就摆到了毒蝎面前。

冷链库房里，那盏惨绿色的魂灯幽幽地飘着。

毒蝎捏着那张薄纸，看了很久，久到指节都泛了青白。他本来就生性多疑，这些年在归墟会里能爬到长老的位置，靠的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漏信六个字。

赵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尾音拖得阴冷，好啊。本座这边正要借他的手布江州的局，他倒先跟事务所勾搭上了。

叔，这会不会有诈？旁边一个心腹试探着问，那女人的话，也未必……

未必什么？毒蝎猛地抬眼，那双眼睛里爬满了阴冷的血丝，事务所的人亲口漏出来的，做饭的老婆子说的，连赵磊这两天往城北跑了几趟都对得上。本座倒是想信他，可他拿什么让我信？

他越想越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难怪前几日那场约好的物资交接，他总觉得鹰派那边的人神色不对；难怪谈好的几桩补给，赵磊嘴上应得痛快，真要落实却推三阻四——这分明是巴不得他们跟事务所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疑心生暗鬼。毒蝎这辈子能在尔虞我诈的归墟会里活下来，靠的就是从不信人。情报这种东西，他宁肯信它是真的，也不愿赌它是假的——赌错一次，掉的可是自己的脑袋。更何况，这条假情报上的每一处，都是肖风按着他多疑的性子，量身定做的。

传令下去。毒蝎冷笑一声，把那张纸捏成了团，从今日起，所有跟鹰派的联合行动，全部暂停。约定的人手，一个都不许再往他们的地盘上派。赵磊那边送来的任何东西，都先扣下查验三遍。本座倒要看看，他赵磊踩两只船，能踩多久。

他到底是老江湖，没有单凭一张纸就翻脸，当即便叫人去传孙倩。

孙倩进来时，脸上那副受尽委屈、九死一生的神情拿捏得滴水不漏，被问起情报的来路，她只一口咬定是在事务所养伤那几日，亲耳听见做饭的老婆子跟人念叨，又看见有穿官皮的人深夜上门，这才拼了命溜出来报信，说着还挽起袖子，露出前几日上门求助时那几道苦肉计留下的、还没好利索的伤痕。

毒蝎盯着她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又派了两拨人,一拨去盯着赵磊近日的行踪，一拨去黑市旁敲侧击。结果前一拨回禀，赵磊这两日果然频频往城北跑、行踪诡秘；后一拨也听见有贩子闲聊，说魂监局那位赵长官近来在跟什么人秘密接头——那贩子，自然是肖风通过刘芳的线，提前喂好的。

三重摆在眼前，由不得毒蝎不信。他挥挥手让孙倩下去，眼底最后那点疑虑，也彻底压成了阴冷的杀意。

他不知道，孙倩退出门时，垂着的眼帘底下，飞快地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也是在同一天。

城的另一头，赵磊在魂监局里那间他经营多年、处处藏着猫腻的办公室中，也收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是从黑市的情报贩子那儿辗转传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归墟会那位毒蝎长老，近来在江州活动频繁，似乎是在搜集这些年所有异常事件的凭证，打算等风头一过，就把勾结黑市、纵放污染的罪名，全都推到他这个行动科赵长官头上，自己带着人干干净净地撤回总坛。

赵磊捏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他跟归墟会，本来就谈不上什么情分，纯粹是互相利用。他图归墟会的资源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稀罕物件，归墟会图他这身官皮能在江州办事方便。这样的关系，顺的时候你好我好，一旦有半点风吹草动，最先崩的就是那点可怜的信任。

想拿我顶罪？赵磊缓缓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他当即也做了决定：原先答应借给归墟会的两条通道，借口上面查得紧给掐了；说好要撤走的互助会附近巡逻队，他又给悄悄添了两组；就连毒蝎约他再碰一次头的密信，他都只回了四个字——改日再议。

他这只老狐狸，比毒蝎还要惜命。归墟会对他而言，本就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刀，如今刀有了反噬主人的迹象，他第一反应不是质问、不是求证，而是先把自己摘干净。哪怕因此坏了原本的合作，也总好过有朝一日被人当替罪羊推上断头台。

他也没闲着，当即派了最亲信的手下去黑市查账。

这一查，还真查出点东西——有两笔本应由归墟会出面抹平的旧账，最近都被人绕开他这个中间人单独动过手脚，像是在刻意把异常事件的来龙去脉往行动科头上引。这本是肖风顺着毒蝎搜集凭证那条假线让人做的手脚，可落在赵磊眼里，就成了归墟会要拿他顶罪的铁证。

好，好得很。他盯着那几页抄来的账，气得反倒笑了，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过河拆桥是吧？那就看看，最后是谁拆谁的桥。

至此，肖风塞出去的两团假料，被两个本就互不信任的人，各自嚼得津津有味，谁也没想着先去找对方问个明白。

两方这一互相提防，好戏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