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是归墟会里专管炼毒的,一身行头比毒蝎还讲究,全套罩袍护目镜,里里外外三层手套,进了实验室先消毒三遍,连呼吸都恨不得拿纱布滤过。这一回受命给屠夫的先锋配一批迷魂烟,本想在长老面前露个脸。
配方他早就烂熟于胸,唯独在稀释那一栏,犯了强迫症的老毛病。
他盯着那个零点三份的配比,越看越觉得小数点不够周正,拿尺子量着非要对齐,结果手一抖,零点三份写成了零点零三份,又怕料下得不够,反手往里头添了三倍的引子。
药炉刚封上口,他就觉出不对了。
先是炉壁开始发红,接着是咕嘟咕嘟地冒泡,再然后——
轰。
一声闷响,半间实验室的顶棚被掀了。
浓得发绿的烟雾没往窗外飘,倒像是长了眼睛,顺着风势一股脑倒灌进了营地。正在隔壁营帐里磨刀、盘算着下午三点到底该不该再去一趟的屠夫,首当其冲,被那团烟雾兜头罩了个正着。
那毒没毒死人——配比错得太离谱,早把毒性解了个七七八八——但它有个别的毛病。
它催泪。
烟雾过处,五十多条汉子哭成一片,一个比一个伤心,抱头痛哭的、坐在地上抹眼泪的、抓着别人袖子喊娘的,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屠夫一边咳一边流泪,堂堂不灭霸体,硬是被一锅炼废了的迷魂烟熏得蹲在帐篷门口,半天睁不开眼。
药师自己也未能幸免,顶着护目镜从废墟里爬出来,哭得直打嗝,嘴里还在固执地念叨:不可能……我明明算过的……步骤是对的……
得到消息时,毒蝎正在另一间仓库里擦拭他那一排淬毒的细针。
听完手下方寸大乱的禀报,他擦针的动作停了足足三秒。他比谁都清楚那批迷魂烟的成色——本该无色无味,沾者立昏,是专门为破事务所结界备下的开门货。如今被一个小数点折腾成了催泪的玩意儿,还一锅端了屠夫的先锋营,他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传我的令。他重新低下头,声音轻得吓人,从今天起,药师配出来的东西,先拿囚着的活口试。试不出事,再往营里送。他自己,每一锅都头一个尝。
禀报的人不敢应声,躬身退了下去。
这一连串的破事,当天下午就传进了平安街。
倒也没人专门来送情报。是老周手底下一个外出采买的兄弟,在集市上听两个跑路的归墟会教众一边啃烧饼一边当笑话讲,回来原原本本学了一遍,笑得直不起腰。
事务所客厅里,一屋子人听完,安静了几秒。
赵小胖最先没绷住,嘴里那口汤地喷了回去,捶着桌子直乐:下、下午三点?他们是约咱们喝下午茶吗?
王虎挠着后脑勺,憨憨地笑:还有那个吃药吃哭了的,比俺还不禁逗。
连江哲都难得停下了手里的直尺,镜片后头那双一丝不苟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近乎困惑的神色:五十份进攻指令,错误率百分之一百。这支队伍的内部协同能力,评估为负值。
他肩上的对齐扑棱着翅膀,跟着尖声补了一句:负值!负值!
满屋子又是一阵笑。
夏栀本来端着碗在旁边听,听到抱头喊娘那一段,也忍不住笑着摇头:那个药师一边哭还一边非要把碎药罐拼回去,说步骤没错……她顿了顿,到底心软,叹了口气,说真的,哭得那么伤心,我都有点想过去安慰他了——差点忘了,他那锅东西本来是打算用来迷咱们的。
别啊夏姐。赵小胖赶紧摆手,你这一安慰,他再爱上你,那可咋整。
去你的。夏栀抬手作势要打,赵小胖抱着碗一缩脖子。
唯独肖风没笑。
他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间那枚三魂玉佩,听完之后只是垂着眼,玉佩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
可笑归可笑。他开口,声音不高,屋里的笑声渐渐停了,底下的人越蠢,越说明上头的人精。要是连那三个长老也都是这副德行,道祖也不会把他们派到江州来。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灰沉沉的天。
基层翻车,是给我们看戏的。肖风把玉佩收回衣领里,声音很平,看戏的工夫,别真把刀看进来了。
像是为了应他这句话。
当天傍晚,江州城所有还亮着的魂讯屏,几乎在同一时刻,跳出了一行暗红的官方预警。
苏晚正端着药碗路过,抬头看见那行字,端碗的手轻轻一抖,药汁晃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第六次小潮汐,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