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江州老城区平安街的早市刚醒透。

空气里裹着一层黏腻的烟火气，滚油里翻腾的油条香混着豆浆的豆腥，猪肉摊案板上残留的淡血腥味钻过风缝飘过来，和街边早点摊蒸腾的热气缠在一起，糊在人鼻尖上。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踩上去带着点滑意，路两旁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墙根处贴着半掉不掉的净化符小广告，红油墨印的 “防魂污染、居家必备” 字样褪得发淡。

肖风站在事务所门口，嘴里嚼着半块凉透的肉包子。

包子是昨天剩的，皮硬得像晒干的面饼，馅儿凝成一坨油渣，嚼在嘴里寡淡无味。他没吐，慢悠悠地嚼着，眼睛半眯着扫过街上的人来人往。门口的旧木牌被风刮得吱呀晃，上面是个歪歪扭扭的黑猫爪印，下面刻着五个掉漆的黑字 —— 失魂症处理事务所。街坊邻居嫌名字拗口晦气，都习惯叫它平安街事务所，叫得久了，连肖风自己都偶尔顺着说。

这块牌子是爷爷当年留下来的，据说那爪印是黑猫老大亲自踩的，算事务所的活招牌。

“所长，包子凉了吧？我去给你热两个？”

王虎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一米九的大个子堵在门框里，硬生生把晨光遮了大半。他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油汪汪的指尖沾着芝麻粒，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

肖风没回头，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薄荷糖的清凉意从舌尖漫开 —— 他习惯揣着无糖薄荷糖提神，昨夜又没睡好，后半夜总梦见一片无边的黑暗，黑暗里浮着一双鎏金色的眼睛，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

“不用，凑活吃。”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醒的低沉。

确实没睡好。

他今年二十二岁，是这家事务所的现任所长。说起来是所长，手下满打满算也就三个人：王虎、陈默、苏晚，再加一只活了上百年的黑猫老大。事务所穷得叮当响，房租欠了三个月，水电费催缴单贴在了门框上，冰箱里就剩六个鸡蛋和半袋挂面，连米缸都快见了底。

但肖风不急。

急也没用，这行就是靠天吃饭，没委托的时候喝西北风，有委托的时候才能吃顿饱饭。

他伸手摸出兜里的铁盒，倒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凉意在胸腔里散开。街面上的声音乱糟糟地涌过来：卖菜的大娘吆喝着青菜新鲜，卖豆腐的木车碾过石板路咯吱作响，远处巷口的收音机飘出评戏的调子，还有路人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在一起像锅烧开的粥。

肖风在平安街住了十七年，五岁那年车祸后，爷爷就把他带到了这栋三层老洋房。他从小听着这些声音长大，闭着眼都能数出街边有几个摊子、哪家的豆浆最浓。

就在这时，街尾突然炸开一声闷响。

砰 ——

不是鞭炮的脆响，也不是车胎爆胎的闷声，是空间被硬生生撕开的碎裂声，像冰面砸落重锤，带着滋滋的电流感，顺着地面传过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肖风嘴里的薄荷糖还没化，整个人已经转了过去。

街尾两百米外的地面正在开裂。

不是地震那种土层崩裂，是空间被划出了一道口子，灰黑色的缝隙从地面往上蔓延，边缘冒着细碎的蓝白色火花，浓稠的灰雾从裂缝里滚滚往外冒。那雾看着就沉，黏糊糊地贴在地面上蠕动，沾到路边的青菜叶，菜叶瞬间枯成黑渣，发出呲呲的轻响，像被泼了强酸。

“裂隙！是微型裂隙！”

陈默的声音从二楼窗户飘出来，带着他一贯的颤音。这哥们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树叶，“魂、魂蚀者！我感觉到了！好多！”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气音。

肖风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抬脚就往街尾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王虎！陈默！苏晚！出活！”

“来了！”

王虎把剩下的半截油条一口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大步流星跟在后面。他个子大步幅也大，几步就追上了肖风，浑身肌肉绷紧，平时憨厚的眼神里多了点锐光。

陈默磨蹭着从楼里跑出来，腿肚子还在打颤，脑袋埋得低低的，却没往回退半步。他是重度惊惧易感型异化症，越危险感知越敏锐，也越害怕，但肖风说过，事务所的人可以怕，不能逃。

苏晚最后一个走出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身形纤细得像枝风中的芦苇，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透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走路很稳，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金色的魂力凝液，是她随身带的治愈药剂。

“我能跟上。” 她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肖风点点头，转身扎进慌乱的人群里。

街面已经彻底乱了。摆摊的摊主掀了竹筐就跑，买菜的人丢掉手里的青菜拼命往后挤，尖叫声、哭喊声、东西翻倒的碎裂声混在一起，像炸开的马蜂窝。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着衣角往前拖，发出凄厉的哭喊。

肖风在人群里穿梭，清瘦的身形像条游鱼，侧身避开撞过来的路人，伸手扶了一把差点摔倒的老奶奶。王虎跟在后面，大个子横冲直撞，把挡路的人往两边轻轻拨开，嗓门洪亮：“让让！都让让！往安全区跑！别挤！”

他嗓门大，一嗓子下去，慌乱的人群下意识就让开了一条道。

陈默跑在最后，牙齿都在打颤。他能清晰闻到裂隙里飘出来的味道，冰冷、混乱，带着点腐烂的腥甜，像泡在水里发涨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他攥紧了衣角，死死盯着裂隙的方向，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