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吴嫂子不让我们去。

谁不让你去？

陈李彪抖着嘴唇：吴、吴嫂子。吴船长的老婆。出发前一天，吴嫂子抱着他家三岁的闺女跪在码头地上，哭得站不起来，说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她哭得那个样子，谁都劝不住，半边码头的人都看着。吴船长从地上把她拽起来，说别在码头丢人现眼

吴嫂子怎么知道回不来？

她……她说她做了梦。陈李彪咽了口唾沫，梦见盘花海礁上站满了人。她认得那些脸，上个月失踪的七条船上的船员，她全认得。她说那些人站在礁石上，低着头，不看她。她喊他们，没人应。她就往前走了几步，那些人同时抬起了头。

那些人抬头之后呢？张海盐问。

他们冲她笑了一下。吴嫂子说她看见一张人脸，她的嘴张开的时候，嗓子眼里不是舌头，是白花花的盐粒子。她一吓就醒了，然后坐在床上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她就抱着孩子去码头拦人了。

张海盐站起身来，双手插兜走到门口。

盘花海礁。

二十七条船。

上千个垂头而立的水鬼。

一具被盐腌过的尸体。

还有一个做了预知梦的女人。

我去看尸体。他说，虾仔。

张海虾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卷宗还夹在臂弯里，钢笔已经别回了胸前口袋。

看完了呢？

看完了明天一早就去盘花海礁。

你有没有想过，张海虾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可以不查。把案卷整理好，拍电报回总部，让他们派专案组下来。我们还有三个月就回厦门了。

张海盐回过头来看他。

张海盐忽然发现，对方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今天扣得格外紧，几乎要把喉结都包进去了。

那是他在压制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习惯，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的欲望关起来。

张海盐笑了一声。

不查？那咱俩干什么？开个小店，平平碌碌过一辈子？你卖腌萝卜我卖槟榔，咱俩坐在门口嗑瓜子看海？

开个店也挺好。张海虾往前走了一步，至少不用死人，也不用把命搭进去。不用每天回来满身是伤，躺在后院里让我拿镊子从你肉里往外夹弹片。

三年前胥城死了多少人你记得吗？峇来神的案子封存了三年，现在你又想把那个封条撕开。

虾仔。张海盐走回去两步，站到了张海虾面前。

峇来邪神案，咱俩在地穴底下看到的那些东西——壁画、古语、祖庭之心。那个案子的封存密令上盖的是什么章？

师父张海琪从总部拿来的密令，红章上篆着机密处三个字，封条上还附了一道符咒。

他亲手把封条贴在地穴石门上的时候，张海盐就在旁边站着，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张海盐一夜没睡，坐在天井里看月亮看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张海侠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张海盐的嘴角起了个火泡。

总部机密处的章。跟你柜子上的封条一模一样。

张海盐的声音轻下来，师父不让我们碰，封存待查。三年了，盘花海礁的案子跟峇来邪神有没有关系？那些水鬼跟祖庭之心有没有关系？你不想知道？

张海侠垂着眼。

三年来他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都在想，壁画上那条盘踞的黑色巨蟒嘴里衔着的发光珠子，到底是什么？峇来族为什么把它叫做祖庭之心？吴嫂子梦里的那些脸，为什么全都是被盐填满了嗓子眼的样子。

我想知道。他说，但我不想你因为想知道就送命。阿泰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他说在档案馆里遇到类似的事件不要去查，因为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