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仔?对面的声音传来。
两个人同时把黑布拉下来了。
张海侠看见张海楼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木刀,刀刃距离他的脖子不到三寸。
张海楼也看见了他,张海侠的右手扣着张海楼的手腕,拇指压在脉门上,只要一用力就能拧脱臼。
两个人四目相对。
张海楼的表情从诧异变成茫然,他转头看向祠堂的方向——张海琪还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表情平淡如菊。
你们打平了。她说,都过关了。
张海楼愣住了。
不是说只有一个——
我说只有一个能过关,但没说平局怎么算。张海琪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你们两个都不肯下死手,那就一起留着。我张海琪养两个废物的粮食还是有的。
张海侠把张海楼的手腕松开了。
张海楼把木刀放下了。
师父是骗人的。张海楼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让我们自相残杀。我差点——
你差点什么?
我差点杀了你。张海楼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以为你是歹徒,我第一下往你喉咙去的。
不要自责,因为不会有那个如果。
张海楼的拳头砸在了祠堂的门框上,木框发出一声闷响,老子舍不得揍你!
张海侠走过去。
我也舍不得。他说。
所以咱俩都过关了。张海侠说,打平了。
张海楼张了张嘴,那这算个屁的考试啊。
算个提醒。张海侠转回身往外走,提醒咱们,被档案馆收养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咱们在用自身价值来交换活下去的希望。
张海楼跟在他后面走出了祠堂。
虾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考试是骗人的。
张海侠没有回头。
猜的。但从现在起,是真的知道了。
那天晚上张海侠没有睡,他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边,用一把小锉刀和一根细银丝开始做东西。
天亮之前,他做完了两条手绳。
一条是蓝色的,用了深蓝和浅蓝的丝线混编,银丝在中间绞成暗纹,接头处镶了一颗小小的银珠。
他在珠子旁边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小楼一夜听春雨。
一条是红色的,用了暗红和朱红的丝线混编,银丝缠了三股,接头处镶了一颗同样大小的银珠。
另一行字刻在银珠内侧:咸阳游侠多少年。
天亮之后张海楼醒过来,看见床头的枕边放着那条蓝色的手绳。
虾仔。
这句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小楼一夜听春雨——是我的名字?
那你那条呢?
张海侠把袖口挽起来,露出腕骨上那条红绳。
张海楼凑过去看那颗银珠内侧的字,咸阳游侠多少年——这是你的名字。
哦,那我是碉楼小筑,你是江湖游侠。张海楼把他的蓝绳也系上了,在腕骨上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咱俩天生一对啊。
谁跟你天生一对?
小楼配游侠,故土和远方,怎么配都是一对。
张海侠把袖口放下来遮住红绳,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的鸟。
从那天起,张海侠每次看到张海楼嬉皮笑脸地喊的时候,袖口底下那条红绳的银珠会轻轻硌一下他的腕骨内侧。
提醒他是用自己的价值换活着的资格。
那条蓝绳在张海楼腕子上戴了好多年。从泉州戴到马六甲,从少年戴到青年。
海盐配海虾。
归处配远游。
怎么配都是天生一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