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老宅在泉州城外一条青石板巷子的最深处,院墙是斑驳的灰砖,墙头上趴着几丛晒蔫了的野草。
张海侠被领进这扇门的时候是初秋。
他站在天井里垂着头,不敢看面前那个穿月白色薄衫的女人。
张海琪坐在天井旁边的藤椅上,你叫什么?
陆怀瑾。
从今天起你叫张海侠。她把茶盏放下,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你上头有三个师兄,一个师妹。你是最小的。以后住后院西厢,每日卯时起,跟师兄师姐一起练功。
张海侠点了点头。
在孤儿院里待了快两年,他已经学会了不要问太多这个道理。
他只想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就行。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简单了,张家的师兄师姐们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带头的那个叫张海石,十三四岁,方头阔脸,手劲大得像一把铁钳子。
第一次见面就把他推了个趔趄,说:这么瘦的病秧子,师父捡回来干什么,浪费粮食。
另外几个围在旁边笑。
张海侠没吭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退到了墙角。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
吃饭的时候他的碗里总是比别人少半碗,练功的时候跟他配对的人总是下手特别重,夜里他被从床上拽起来三次,被带到后院那口井边上罚跪。
他没有告状,他知道告状只会让事情更糟。
然后张海楼来了。
他记得那天是初冬,泉州难得地下了一场冷雨。
张海琪从外面领回来一个男孩,比他还矮半个头,脚上穿着一双大了三号的布鞋,走一步趿拉一下。
男孩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嘴唇冻得发紫。
张海琪让男孩站在天井中间,说:从今天起你叫张海楼。这是你师兄张海侠,比你早来几个月。以后你们两个住一间,你跟着他。
张海楼点了点头。
然后他趿拉着那双大鞋走到张海侠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望。
张海侠低着头看他,看见他鼻尖上挂着一点雨水,正往下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
张海楼接过帕子,你其实过的也不容易吧?
那天晚上张海楼把那张床铺好了,把张海侠的被褥挪到靠墙的那一侧。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要是有人半夜来找麻烦,我先挡着。
他们会连你一起收拾。
那就一起收拾。
他们住在一起的头一个月,张海楼替他挡了五次麻烦。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他们一起练功、一起挨罚、一起在深夜里偷偷溜到厨房找吃的。
张海侠在厨房灶台底下发现了一小坛子桂花酿,两个人躲在柴房里分着喝完了,张海楼醉了靠在他肩膀上胡说八道,说:虾仔我以后要是发达了,我给你买一整个游乐园。
那时候张海侠觉得也许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张海琪把两个人单独叫到了后院祠堂。
祠堂里点着三炷香,烟雾缭绕得看不清供桌上供的是什么。
张海琪坐在香案旁边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条黑布。
你们来了快一年了。她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着,该学的都学了,该练的也练了。今天有一场期中考试,只有一个人能过关。过关的那个人可以继续留在张家,没过关的,明天我派人送他去泉州码头,给你一张船票,以后自己讨生活。
考什么?张海楼问。
死斗。张海琪拿起那两条黑布,我给你们蒙上眼睛。后院有两个从外面来的歹徒,都是练家子。你们一人对付一个,谁先把自己的对手放倒,谁就过关。
她走过来,把黑布分别系在两个人的眼睛上。
虾仔。张海楼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你小心点。
你也是。
然后张海侠听见了的脚步声。
味道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他侧身闪开第一下攻击,反手格挡的时候碰到了对方的胳膊。
他在那一刻恍惚了一下。
张海楼每次被他从背后偷袭时就会用这个转肘的动作反制。
他教过他三遍,张海楼练了四十七遍才学会。
他把那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