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猛地往下一抓,从博古架底层抽出了一把短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海侠的胸口。
“别动。”赫曼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打穿你。”
张海侠停下了。
他歪了歪头,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展品。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拨了拨肩头的假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扣扳机的手指在发抖,毒素已经进到你的手臂了。你这一枪打不中我,反而会惊动楼下的卫兵。你想让全胥城的人看到,堂堂总督大人被一个穿旗袍的舞女逼到了墙角?”
那一瞬间赫曼明白了,面前这个人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他甚至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你是谁的人?”
“没有人派我来。”张海侠往前迈了一步,锁链在腕间缓缓滑动。
“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你告诉我了,我就走。”
赫曼的左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短铳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张海侠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水蓝色的裙摆铺散在深红色的地毯上,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赫曼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
“第一个问题。峇来神是什么来历?”
赫曼喘着粗气,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麻痹毒素让他的面部肌肉扭曲变形,那笑容看起来狰狞又滑稽。
“来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峇来神……来自海上……比这座城早一千年。它在海水底下睡着,等着有人把它唤醒……”
“怎么唤醒?”
赫曼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九祭。要用九种祭品。黑木刻成九尊人偶,每一尊对应一个姿势,每一个姿势对应一条通往永生的路。”
张海侠的目光扫向那扇绣着春宫图的屏风。
屏风上九个交缠的人形,在烛光下呈现出暧昧而扭曲的轮廓。
从张海侠的角度看过去,那些人形的关节处隐约绣着峇来族的图腾符号——蛇、蝎、蜈蚣、蟾蜍、壁虎,五种毒物缠绕在每一段肢体的转折处,像是把活人一寸一寸地拆解、重塑、拼接成木偶的关节。
“第一祭,断首。”张海侠的声音很轻,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割去头颅,供奉神龛之下,魂为引。”
“第二祭,剜心。”他的目光顺着屏风向下,“心尖血涂满木偶的面目,令死物开口说话。”
“第三祭,剥皮。”水蓝色旗袍里的人影在烛光中半明半暗,“将人皮完整剥下,裹于黑木胎体之上,令其通灵。”
“第四祭,碎骨。”银锁链在指尖转了一个圈,“四肢骨节一一折断,封印进神像的四肢之中,赋予其行动之力。”
“第五祭,噬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剩下气息,“以活人的血肉喂养木偶,让它日渐长大。”
“第六祭,囚魂。”他的目光停在屏风中央最大的一幅画面上。
一个女人被倒悬在暗红色的帷幕之中,四肢被丝线牵扯着拉向四个方向,像一只被拆散的提线木偶。
“把活人的魂魄囚禁在木偶胸腔的暗格里,日日夜夜不得解脱。”
“第七祭,熔金。第八祭,滴蜡。第九祭……”
张海侠的目光落在了屏风最右下角的那一小幅画面上。
那个画面和其他八幅都不一样,没有交缠的人形,没有恐怖的仪式,只有一个黑木面具,面具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九祭,”赫曼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以身合神。献祭者自己躺进神龛,以血肉之躯与神像融为一体……从此长生不死,与神同存。”
“所以你抓那些少女,”他的声音冰冷,“不是为了自己享用,是为了完成前八祭的祭品。”
赫曼笑了,那笑声从他被麻痹的喉咙里挤出:“你……你猜对了一半。少女……是祭品。但也是容器。等到她们的魂魄被木偶吞噬干净了……空出来的身体……就可以装进新的魂……”
“新的魂?”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谁的魂?”
赫曼仰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一种狂信徒才有的光,那种光让人不寒而栗。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念出了一段古老的词句:
“峇来九祭通玄冥,血浸枯骨化偶形。皮囊一梦终须朽,魂寄黑木万古青。”
张海侠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四句诗像四枚冰锥,精准地扎进了他脑海中某个模糊的角落。
他见过这句话,在胥城地下的祖庭壁画上,用峇来族的楔形文字刻在神龛的底座里,字体极小极密,如果不是他的目力异于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当时只来得及扫了一眼,就被大邪神的苏醒打断了。
现在赫曼把它念了出来。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谁教你这四句诗的?”张海侠猛地俯下身,锁链的末端抵在了赫曼的喉结上,“是谁告诉你的?”
赫曼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毒素正在蔓延到他的中枢神经,他的意识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张……”他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张海侠浑身一震。
“……张……嘶……”
“张四岚?”张海侠的声音骤然拔高,锁链猛地收紧了一寸,“是不是张四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