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记住了感觉。”张海楼补了一句,然后摆开了架势。
他打的拳法和张海侠不一样,甚至和师父演示的也不完全一样。
有些招式的顺序乱了,有些动作的幅度变了,但他的拳里有一种张海侠没有的东西——一种直觉般的流动性,像是水,打到哪儿流到哪儿。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在某个拐肘的角度上他加了一寸的偏移,在一个转身的节点上他快了半拍。
这些变化看起来随意,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弥补了他力量不足的短板。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张海琪沉默了一会儿。
张海楼心里七上八下的,准备迎接竹条。
“你,”张海琪终于开口,指了指张海楼,“歪门邪道,但是有用。”
她又指了指张海侠:“你是正统路子,很稳,但太死板了。”
两个少年同时愣住了。
“拳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海琪把竹条背在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海侠要学会变通,海楼要学会规矩。从明天开始,你们两个互相学。”
这是张海琪的智谋教育,从第一天就开始了。她不教死理,她教的是如何在规矩与变通之间找到那条微妙的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清晨站桩,上午练拳,下午读书识字兼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如何通过一个人的步伐判断他的武功路数,如何在一盏茶的工夫记住一间屋子里所有物品的位置,如何在看似随意的对话中套出对方的真实意图。
张海侠学这些东西很快,因为本质上都是在找规律、建秩序。
张海楼也学得很快,但他是从另一个方向进入的,他天生就擅长打乱秩序,所以反而比任何人都清楚秩序的薄弱环节在哪里。
两个人的默契在无声中生长,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一直别别扭扭的。
准确地说,是张海楼单方面别扭。
问题的根源在于张海侠有一个让张海楼百思不得其解的习惯——他总在学张海楼。
张海楼吃饭的时候喜欢把一条腿蜷起来踩在凳子上,第二天张海侠就会在吃饭时也蜷起一条腿,动作一模一样,连膝盖弯曲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张海楼说话时习惯性地歪一下头,第三天张海侠也开始歪头,歪的幅度都完全一致。
张海楼跟人吹牛时喜欢把大拇指插在腰带里,没过多久张海侠也开始插腰带,连插的手法都复制了。
张海楼快要疯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张海楼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学我干什么?”
张海侠正在夹菜,闻言抬起头,“我没学你。”
“你放——”张海楼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因为张海琪就坐在对面,“你明明在学我,你连我挠头你都学!”
“我没挠头。”
“你挠了!昨天下午!我挠了左耳后面,过了十秒你就挠了同样的位置!”
张海侠放下筷子,看了张海楼一眼。
“也许是你学我呢?”张海侠说。
张海楼气得差点把碗扣在桌上。
从那天起,两个人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张海楼走路故意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张海侠就走出一模一样的步伐,甚至更加嚣张。
张海楼说话故意拖长尾音,张海侠就把尾音拖得更长。
张海楼在张海琪面前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张海侠就装得比他还要吊儿郎当,偏偏又装得那么精准,每一个细节都踩在张海楼最让人恼火的点上。
就好像张海侠在用这种方式说:你看看你自己,有多欠揍。
张海楼确实看到了。
他在张海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被放大、被精确复制、被冷静展示的倒影。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平时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嚣张、浮躁、浑身是刺、不知收敛。
这个发现让他既恼怒又心虚。
张海楼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
他憋着一口气,非要找出张海侠的破绽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