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定在晚上七点,但五点半就开始有人来了。
苏州河边那块空地,上次晚会的时候还冷冷清清,这次不一样了。消息传遍了整个上海,不光老百姓知道了,连租界里的洋人都知道了——林长官办晚会,免费看,有吃有喝,日本人表演。
“真的假的?日本人表演?”
“真的!上次演了,钻火圈、摔跤、唱歌,好看得很!”
“那得去看看!”
老百姓们拖家带口,搬着凳子,拎着瓜子,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到六点,空地就坐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河边都站满了。
租界里的洋人也来了。英国领事史密斯先生带着夫人,美国领事约翰逊先生带着秘书,法国领事杜邦先生带着翻译,还有其他几个小国的领事,坐在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贵宾席上。
史密斯夫人举着望远镜四处张望:“亲爱的,你说的那个林长官,真的有那么厉害?”
史密斯先生点点头:“你看了就知道。”
“他不是打仗厉害吗?跟晚会有什么关系?”
“他干什么都厉害。”史密斯先生说,“包括办晚会。”
舞台是苦力队搭的,比上次大了一倍。红灯笼挂了一圈,舞台中央铺了红地毯,两边立着两个大音箱——当然,音箱也是林越从万能库里召唤出来的。
山田站在舞台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着后台的“演员”们。
“钻火圈的,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
“相扑的,你们两个别再摔了,留着力气上台摔!”
“是!”
“唱歌的……松平呢?松平在哪?”
松平正夫蹲在后台角落里,抱着膝盖,一脸生无可恋。
“山田君,我真的要上台唱歌吗?”
“长官说了,你必须上。”
“我唱歌跑调……”
“跑调才好。”山田说,“老百姓爱看。”
松平的脸涨得通红:“我是侯爵的儿子,上台跑调唱歌,传回日本,我父亲会气死的。”
“你父亲在东京,又看不见。”山田说,“再说了,你刷马都不怕丢人,唱歌怕什么?”
松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刷马都刷了,铲马粪都铲了,上台唱个歌算什么?
“行,我唱。”
山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记住,唱完了林长官赏肉。”
七点整,晚会开始。
林越走上舞台,手里拿着一个话筒。他穿着一件缴获的日军大衣,但里面套的是现代人的抓绒衣,脚上蹬着一双从万能库里调出来的运动鞋——这身打扮在1938年的上海,怎么看怎么违和。
但没人敢说。
“各位乡亲们,各位领事先生们,晚上好。”林越的声音通过音箱传出去,响彻整个苏州河两岸。
老百姓们鼓起掌来,掌声雷动。
“今天是第二次晚会,以后每周一次,免费看,免费吃,免费乐。”林越说,“节目都是日本人演的,大家随便看,随便笑,别客气。”
老百姓们哄堂大笑。
“行了,废话不多说,开始!”
林越走下舞台,坐到第一排的椅子上。千代子端着茶盘站在旁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长官,您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林越接过茶杯,“看人出丑,心情就好。”
千代子忍住笑,站在旁边伺候。
第一个节目:钻火圈。
上次那个瘦小的日本兵又上台了,这次加了难度——三个火圈叠在一起,最高的那个离地两米。他先热身,翻了几个跟头,然后助跑,起跳,一个前空翻,从第一个火圈钻过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稳稳落地。
“好!”
老百姓们拼命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个”。
日本兵又表演了一次,这次是后空翻钻火圈,落地的时候还摆了个造型,赢得满堂彩。
史密斯夫人放下望远镜,对史密斯先生说:“这个日本人,身手真不错。”
“他是马戏团出身的。”史密斯先生说,“被俘虏之前是个士兵,现在被林长官编进了娱乐组,专门表演。”
“林长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岂止是有意思。”史密斯先生苦笑了一下,“他是个魔鬼,也是个圣人。就看从哪个角度看了。”
第二个节目:相扑。
两个两百多斤的大块头走上舞台,只穿了一条兜裆布。舞台被他们踩得“咚咚”响,好像随时会塌。
老百姓们看到这两坨肉山,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两个胖子又来了!”
“上次摔得好看,这次肯定更好看!”
“我赌左边那个赢!”
“我赌右边那个!”
两个相扑手站在舞台中央,互相瞪着对方。裁判一声令下,两人同时扑向对方,“砰”的一声撞在一起,像两辆卡车对撞。
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想被推出圈外。僵持了五分钟,两人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加油!加油!”老百姓们在下面喊。
左边那个相扑手忽然发力,猛地一推,右边那个踉跄了两步,但没倒。右边那个稳住身形,反手一推,左边那个也退了两步。
又僵持了三分钟。
“摔啊!快摔啊!”一个小孩子喊。
两个相扑手对视一眼,同时发力,“砰”的一声,两人一起摔出了圈外。
裁判宣布平局,老百姓们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两个都摔了!”
“平局!好看!”
小孩子在台下喊:“再摔一个!再摔一个!”
两个相扑手看向林越,林越点了点头。两人又站回舞台中央,重新开始。这次只用了三分钟,左边那个被推出了圈外,右边那个获胜。
“好!”小孩子高兴得跳起来。
左边那个相扑手鞠了个躬,右边那个也鞠了个躬,两人一起走下舞台。
第三个节目:艺伎舞蹈。
三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走上舞台,撑着纸伞,踩着木屐,随着三味线的音乐翩翩起舞。舞姿优雅,动作柔美,跟前面两个节目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百姓们安静下来,看着舞台上的舞蹈。
有人小声说:“鬼子还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怪怪的。”
“怪就怪吧,反正免费的。”
史密斯夫人看得入迷:“好美啊。”
史密斯先生没说话,但他心里在想:这些艺伎,几个月前还是随军慰安妇,被日本兵当玩物。现在她们站在舞台上,为中国人表演,为洋人表演,被尊重、被欣赏。
这大概就是林越说的“惩罚”吧——不是杀了她们,而是让她们活着,但活得不一样。
节目演了两个小时,老百姓们看得过瘾,掌声不断。
最后一个节目是松平正夫——侯爵的儿子,马厩主管,刷马教官——上台唱日本民歌。
松平走上舞台,穿着一件借来的日本和服,手里拿着一个话筒,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大家好,我……我叫松平正夫,今天给大家唱一首日本民歌,《樱花》。”
老百姓们鼓起掌来,但掌声里带着期待——他们听说了,这个侯爵儿子唱歌跑调,跑得比黄浦江还宽。
松平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さ——く——ら——さ——く——ら——”
第一句就跑了。
调子本来是平的,他唱成了波浪线,忽高忽低,像过山车。
老百姓们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唱的是啥呀!”
“比上次还难听!”
“他是故意的吧?”
松平脸涨得通红,但他不敢停,因为林越没让他停。他硬着头皮继续唱。
“い——ま——は——る——の——そ——ら——に——”
这句跑得更离谱,调子拐了七八个弯,拐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原调是什么了。
全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史密斯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亲爱的,这……这也叫唱歌?”
史密斯先生也笑了:“他故意的吧?”
“不是故意的。”旁边的约翰逊先生说,“他真的不会唱。”
“那为什么让他上台?”
“因为林长官觉得好笑。”
史密斯夫人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松平唱到第三句,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反正跑调,干脆跑到底。他闭着眼睛,扯着嗓子,把一首《樱花》唱成了摇滚版——虽然1938年还没有摇滚。
老百姓们笑得停不下来,小孩子在台下学他唱,跑调跑得更离谱。
林越也笑了,笑得花生米都掉了。
“行,唱得不错。”他对千代子说,“赏他一块肉。”
千代子从桌上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端上舞台,递给松平。
“林长官赏你的。”
松平接过肉,眼眶红了。
他想起自己在东京的时候,参加过无数次宴会,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但从没觉得哪顿饭好吃。现在站在舞台上,跑调唱歌,被几千人笑,手里拿着一块红烧肉,却觉得这块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谢谢林长官。”他朝林越鞠了个躬,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感动。
因为他知道,林越让他上台,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在这里,不管你是谁,只要听话、干活、不反抗,你就有饭吃,有活干,有尊严。
虽然这种尊严有点跑调。
晚会结束了,老百姓们意犹未尽,围在舞台边上不肯走。
“长官,下次什么时候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