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看起来像个正经生意人。但林越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不正经——因为正经商人不会在打仗的时候跑到营地来。
“林长官,您好。”商人鞠了个躬,“我叫威廉·霍华德,做进出口贸易的。”
“进什么?出什么?”
霍华德笑了笑:“什么都做。丝绸、茶叶、鸦片、军火……只要赚钱,我都做。”
“军火?”林越看了他一眼,“你卖军火给谁?”
“日本人。”霍华德老实说,“但我现在不卖了。”
“为什么不卖了?”
“因为日本人要输了。”霍华德打开皮箱,里面是一叠文件,“林长官,我这里有一些情报,关于日军在上海的兵力部署、仓库位置、指挥体系……您有兴趣吗?”
林越翻了翻文件,上面标注得很详细,连每个仓库有多少弹药都写清楚了。
“不错。”林越合上文件,“你想要什么?”
“生意。”霍华德说,“我想跟您做生意。”
“我不做军火生意。”
“不是军火。”霍华德说,“是物资。粮食、药品、布匹、工具……您需要的,我都能提供。”
林越想了想:“行,但要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第一,不准发国难财。价格不能比战前高。”
“第二,不准卖假货。我验出来,你赔十倍。”
“第三,不准跟日本人做生意。让我发现,你就不用做人了。”
霍华德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点了点头:“成交。”
他伸出手,想跟林越握手。
林越没伸手:“行了,走吧。东西到了,钱不会少你的。”
霍华德讪讪地收回手,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千代子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长官,这人不可信。”
“我知道。”林越说,“但他给的情报是真的。”
“那您还跟他做生意?”
“生意是生意,情报是情报。”林越说,“他用情报换生意,我用生意换情报,各取所需。至于他可信不可信,那是以后的事。”
千代子没再说话。
她发现林越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门儿清。
晚上,营地里开了一场小型的“答谢会”。
说是答谢会,其实就是林越请各国领事喝了一顿酒。酒是领事们送的,菜是日本厨子做的,艺伎是日本俘虏表演的,服务员是日本苦力充当的。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魔幻。
英国领事史密斯先生坐在林越左边,美国领事约翰逊先生坐在右边,其他领事依次排开。他们面前摆着红酒、威士忌、白兰地,还有几道日本菜——刺身、寿司、天妇罗。
史密斯先生夹了一块刺身,嚼了嚼,皱眉:“这鱼是生的?”
“刺身就是生的。”林越说,“日本人的吃法。”
“日本人?”史密斯看了看旁边的服务员——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日本兵,腰弯成九十度,正在给他倒酒。
史密斯先生的脸色有点复杂。
他想起两个月前,这些日本兵还在上海滩上耀武扬威,见谁瞪谁。现在他们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弯腰倒酒,脸上还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比真正的服务生还专业。
“林长官。”史密斯放下筷子,“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俘虏?”
“干活。”林越说,“修路、盖房、种地、伺候人。能干的全干,不能干的训练了再干。”
“那……他们以后呢?”
“以后?”林越想了想,“等战争结束了,想回日本的可以回去,不想回去的留下继续干活。”
史密斯沉默了。
他当了几十年外交官,见过各种战俘营。有的残忍,有的仁慈,有的不人道,有人道。但把战俘当苦力使唤、同时还让他们吃饱穿暖的,他是第一次见。
“林长官,您是个奇怪的人。”史密斯说。
“谢谢。”林越端起酒杯,“来,喝酒。”
史密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林越笑了:“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宴会结束后,领事们告辞了。
林越站在营地门口,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打了个哈欠。
“山田。”
“在!”
“明天,去收虹口的五千残兵。”
山田愣了一下:“长官,您不是说让他们多修几天工事吗?”
“修够了。”林越说,“再修下去,他们把虹口修成碉堡了,我收起来费劲。”
山田咽了口唾沫:“是。”
千代子端着茶盘走过来,递上一杯茶。
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上海。
上海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照得微微发亮,但林越知道,在那片灯火下面,还有五千个日本兵在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也不知道自己明天就会变成苦力。
“长官。”千代子轻声说,“您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林越说,“五千人,收完了之后,上海的苦力就够用了。”
“够用了然后呢?”
“然后去杭州。”林越说,“杭州的鬼子听说跑了,我得去看看。跑了就算了,不跑就收了。”
千代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站在林越身边,陪他看着远处的上海。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千代子缩了缩脖子,林越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穿着。”他说,“别感冒了。”
千代子愣住了。
她当特工三年,从来没人为她披过衣服。
“谢谢长官。”她低下头,脸有点红。
林越没看她,转身走回了帐篷。
千代子站在原地,披着林越的外套,闻着上面淡淡的烟草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留下来真的不错。
第二天一早,山田带着劝降书去了虹口。
这次劝降书写得很简单,就一句话:“你们的舰队没了,你们的援军没了,你们被包围了。投降,当苦力;不投降,当肥料。给你们一个小时。”
落款是:林越。
虹口的日军联队长看完劝降书,手抖了十分钟,然后召集所有军官开会。
开会开了四十分钟,吵成一团。有人说投降,有人说战死,有人说突围,有人说自杀。
最后,联队长拍板:“投降。”
“联队长!”一个少尉站起来,“皇军的脸面呢?!”
“脸面?”联队长苦笑,“你出去看看,外面全是机械狼。你跟我讲脸面?”
少尉张了张嘴,坐下了。
联队长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走出指挥部。
外面,五千士兵整整齐齐地站着,等着他的命令。
“放下武器。”联队长说。
没人动。
“我说,放下武器!”联队长吼了起来。
“啪嗒。”
第一把枪扔在了地上。
“啪嗒啪嗒啪嗒——”
五千把枪,全部扔在了地上。
联队长跪了下来,低下头。
五千士兵跟着跪了下来,黑压压一片,跪满了整条街。
山田站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扩音器差点掉在地上。
他当了二十年日本兵,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皇军同时跪下。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扩音器:“排队登记!会做饭的站左边,会修车的站右边,会唱戏的站中间!”
五千个俘虏开始排队。
队伍很长,长得看不到头。
山田站在队伍旁边,拿着本子,一个一个登记。
“姓名?”
“田中一郎。”
“特长?”
“做饭。”
“左边。”
“姓名?”
“佐藤二郎。”
“特长?”
“修车。”
“右边。”
“姓名?”
“铃木三郎。”
“特长?”
“唱戏。”
“中间。”
队伍慢慢移动,像一条长龙。
林越坐在营地里的石头上,通过全息地图看着这一幕,磕了一颗花生米。
“五千人。”他说,“够用了。”
“老板,您这个‘够用了’,说的是什么?”小七问。
“什么都够用了。”林越说,“修路、盖房、种地、伺候人,五千人能干好多事。”
“那杭州那边呢?”
“先去上海看看。”林越站起来,“把虹口的五千人收了,再去租界逛逛。听说外滩的夜景不错,一直没机会看。”
“……您是要去旅游?”
“顺便旅游。”林越笑了,“打仗和生活,不矛盾。”
虹口的五千俘虏登记完毕,山田累得瘫在椅子上,手里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他翻了翻,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一个俘虏在“特长”一栏写了“刷马”。
山田想了想,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备注:“贵族,建议给林长官刷马。”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刷马”的俘虏,是个侯爵的儿子。
而林越,正好缺一个刷马的。
第二天早上,山田拿着本子去找林越,林越看了一眼那个备注,笑了。
“侯爵的儿子?”
“是。”
“让他来给我刷马。”
山田嘴角抽了抽,转身去传令。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会在俘虏营里引起多大的轰动。
一个侯爵的儿子去刷马,那其他贵族还怎么摆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