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日军残部困守的第四天。
五千多人挤在一片不到两平方公里的街区里,粮食快吃完了,弹药也快打光了,唯一不缺的,是恐惧。
联队长山本大佐站在一栋三层小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些空荡荡的角落里,藏着机械狼。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山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那些画面——黄浦江上的火海,滩涂上的地雷,指挥部塌了一半的楼房,还有那道蓝色的光。
“联队长。”副官走进来,脸色苍白,“那个人的使者又来了。”
“让他进来。”
山田走了进来。他穿着林越发的那身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一块写着“翻译”的牌子,手里拿着扩音器,看起来像个搞推销的。但山本不敢小看他,因为山田身后跟着两头机械狼。
“山本君。”山田拱了拱手,用的还是日本人的礼节,但语气已经完全换了个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山本沉默了很久。
“山田君。”他终于开口了,“你……后悔吗?”
山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悔什么?后悔没死在南京?”他摇了摇头,“山本君,我在南京见过地狱。三十万人,说杀就杀了。你以为这是打仗?这是屠杀。”
“我们是军人。”
“军人就该杀人?”山田的声音冷了下来,“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屠杀平民。山本君,你在南京杀了多少人?”
山本不说话了。
“算了,不说这些。”山田举起扩音器,“林长官让我传话——给你们最后一小时。一小时后,不投降的,全部消灭。”
“他……他真的能做到?”
“你觉得呢?”山田指了指身后的机械狼,“你的舰队怎么没的?你的炮兵怎么没的?你的指挥部怎么塌的?还需要我解释吗?”
山本闭上了眼睛。
“一小时。”山田说完,转身走了。机械狼跟在他身后,红眼睛扫了山本一眼,像是在记住他的脸。
一小时后。
山本站在楼顶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士兵。五千多人,挤在街道上,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跪着,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怕。
“联队长。”副官递上一把军刀,“决定吧。”
山本接过军刀,拔出刀鞘,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
他想过切腹。但他下不去手。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为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为了那个疯狂的天皇,为了那些坐在东京办公室里纸上谈兵的大本营参谋,切腹?凭什么?
“传令。”山本把刀插回刀鞘,“放下武器。”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大声传令:“放下武器!所有人,放下武器!”
士兵们先是沉默,然后——“啪嗒。”第一把枪扔在了地上。“啪嗒啪嗒啪嗒——”五千把枪,全部扔在了地上。声音像下雨一样,连绵不绝,从街头传到街尾,从一楼传到楼顶。
山本跪了下来。他跪在楼顶上,面朝东方——不是朝拜天皇,而是朝拜那个坐在营地里的年轻人。
“投降。”他说。
五千士兵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跪满了整条街。
远处的楼上,各国的记者举着相机,疯狂按快门。这些照片将会出现在伦敦、纽约、巴黎的报纸上,标题会是:《五千日军向一人投降》。
但林越不在乎这些。他坐在营地里的石头上,通过全息地图看着这一幕,磕了一颗花生米。
“五千人。”他说,“又一个师团没了。”
小七从衣领里探出头:“老板,您已经收了快五万苦力了。再收下去,您得成立一个苦力管理局。”
“好主意。”林越说,“让山田当局长。”
山田不在旁边,他在虹口忙着收俘虏。如果他听到了这句话,估计会哭出来。
虹口的街道上,山田拿着本子,开始登记。
“排队!排队!”他举着扩音器喊,“会做饭的站左边,会修车的站右边,会唱戏的站中间!什么都不会的站最后!”
五千人开始排队。队伍很长,长得看不到头。山田站在队伍前面,一个一个登记,字写得飞快,手已经酸了。
“姓名?”
“田中一郎。”
“特长?”
“做饭。”
“左边。”
“姓名?”
“佐藤二郎。”
“特长?”
“修车。”
“右边。”
“姓名?”
“铃木三郎。”
“特长?”
“唱戏。”
“什么戏?”
“能乐。”
“中间。”
队伍慢慢移动。山田的嗓子喊哑了,手也写麻了,但他不敢停,因为林越说了,今天必须登记完。
轮到一个个子矮小的士兵,山田问:“姓名?”
“山本五十六。”——不是那个海军名将,重名而已。
“特长?”
“我以前是马戏团的,会钻火圈。”
山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士兵长得确实像个杂技演员,身材瘦小,但肌肉结实。
“钻火圈?”山田在本子上写下,“娱乐组。”
“娱乐组是干什么的?”
“表演。”山田说,“给老百姓表演。”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觉得比打仗强多了。打仗会死,钻火圈最多烫一下。
又轮到一个大块头,身高一米八,体重两百斤,站在队伍里像个肉山。
“姓名?”
“小岛正雄。”
“特长?”
“相扑。”
“相扑?”山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娱乐组。”
“相扑怎么表演?”
“摔跤。”山田说,“跟别人摔。”
小岛看了看身后,还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大块头,两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冒出了火花——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同行。
再轮到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姓名?”
“渡边淳一。”
“特长?”
“能乐。”
“能乐是什么?”
“日本的传统戏剧,戴面具表演。”
山田在本子上写下“能乐”,然后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听不懂”。他想起林越上次看到“听不懂”三个字时的表情,有点心虚,但实在不知道怎么写。
队伍继续移动。
登记了三个小时,山田终于把五千人全记完了。他统计了一下:厨师组三百人,修车组两百人,工匠组五百人,娱乐组一百人,剩下的三千九百人全进了苦力组。
娱乐组的一百人里,有钻火圈的、有相扑的、有唱能乐的、有弹三味线的、有跳日本舞的,还有一个会变魔术的。
山田觉得,林越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果然,林越看了名单,乐了:“钻火圈?相扑?变魔术?这不是俘虏,这是马戏团啊。”
“长官,这些人怎么安排?”
“先让他们休息一天,明天开始排练。”林越说,“等上海的秩序恢复了,搞个晚会,请老百姓来看。”
山田嘴角抽了抽:“长官,您是要开剧院?”
“开什么剧院?就是乐呵乐呵。”林越磕了一颗花生米,“老百姓苦了这么久,该有点娱乐了。”
千代子端着茶盘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又暖了一下。她发现林越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最后都会落到“老百姓”三个字上。打仗是为了老百姓,收苦力是为了老百姓,搞晚会也是为了老百姓。军部的那些将军,嘴上喊着“为国为民”,实际上心里只有自己的官位和勋章。林越从来不喊口号,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在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千代子。”
“在。”
“明天你去看看那些娱乐组的人,让他们好好排练。谁不听话,告诉我。”
“是。”
千代子转身要走,林越又叫住她:“对了,那个钻火圈的,让他小心点,别把帐篷点了。”
千代子忍住笑:“是。”
第二天,娱乐组开始排练。
地点选在营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一百多个“演员”各显神通——钻火圈的架起了铁圈,点上火,嗖的一下钻了过去。相扑的两人抱在一起,摔得尘土飞扬。唱能乐的戴上白色面具,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林越坐在旁边看,磕着花生米,时不时点评两句。
“那个钻火圈的,火不够大,再大点。”
“相扑的,摔就好好摔,别假摔。我看出来了,你刚才故意让他。”
“唱能乐的……你能不能唱点正常人能听懂的?”
唱能乐的渡边淳一摘下面具,一脸委屈:“长官,能乐就是这样唱的,几百年的传统。”
“几百年的传统我也听不懂。”林越说,“换首民歌,唱《樱花》。”
渡边愣了一下,然后唱起了《樱花》。这次林越听懂了,点了点头:“行,这个可以。”
千代子站在旁边,看着这些曾经的皇军士兵在这里唱歌跳舞钻火圈,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在军部的时候,教官说过:皇军将士,宁死不屈。现在这些“宁死不屈”的将士,正在为了一个中国人的掌声,拼命表演。
“千代子,你觉得怎么样?”林越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这个娱乐组。”林越说,“能上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