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作为正式丫鬟第一天上班,就出了洋相。
早上七点,她端着茶盘走进院子,林越已经坐在那儿了。翘着二郎腿,嗑着花生米,跟往常一样。
“长官,请用茶。”
千代子双手捧起茶杯,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动作标准,姿势优雅,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虽然她训练的是怎么杀人,不是怎么端茶。
林越伸手接。
千代子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紧张。她当了三年特工,杀过人,挨过刀,从没怕过谁。但面对这个年轻人,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手抖。
茶杯一晃,茶水洒了。
洒在林越的手上。
千代子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瞬间白了。她想起军部的审讯手册——得罪上级的后果,轻则扇耳光,重则断手断脚。眼前这个人虽然不是日本军官,但杀起人来比日本军官还利索。
“我……我不是故意的……”千代子的声音都在抖。
林越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茶水,又抬头看了看她。
千代子以为自己要挨打了,闭上了眼睛。
“重倒一杯。”
“……什么?”
“我说重倒一杯。”林越甩了甩手上的茶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杯洒了,不能喝了。去换一杯。”
千代子睁开眼睛,愣住了。
不打?不骂?不罚?
“愣着干嘛?去啊。”林越催她。
“是……是!”
千代子端着茶盘跑回厨房,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搞不懂。
她搞不懂这个人。
在军部的时候,教官说过:上位者必须严苛,必须让下属害怕,这样才能树立威信。骂人、打人、罚人,都是管理手段。
但林越不骂、不打、不罚,他只是说“重倒一杯”。
千代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倒了一杯茶,端回去。
这次手没抖,茶没洒。
林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嗯,这次不错。记住,茶倒七分满,留三分是人情。你倒太满了,端着容易洒。”
“是,记住了。”
千代子退到一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跟害怕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千代子开始观察林越。
这是她的职业病——特工的习惯,到了一个新环境,首先要摸清目标的性格、习惯、弱点。
但观察了三天,她越观察越糊涂。
她发现林越对百姓好得不像话。
那天下午,一个老太太跑到总统府门口哭,说自己的房子被鬼子烧了,没地方住。林越二话不说,让山田从苦力队里调了十个人,半天就把房子修好了。还多给了老太太一袋米、两斤肉。
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林越把她扶起来:“大娘,别磕了,磕坏了头我还得花钱给您看病。”
老太太哭着说:“长官,您是活菩萨啊!”
林越笑了:“我不是菩萨,我就是个闲人。”
千代子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要是军部的将军,别说修房子了,不把老太太赶走就不错了。
她还发现林越对苦力也还行——只要听话。
那天中午,千代子去给林越打饭,路过苦力队的食堂。她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日本俘虏吃的虽然简单——窝头、稀饭、咸菜——但分量足,能吃饱。
一个俘虏端着碗,小声跟同伴说:“比在部队吃得还好,部队有时候都吃不饱。”
另一个俘虏说:“闭嘴吧,让人听见了以为咱们叛变了。”
“叛变就叛变,至少不用挨枪子儿。”
千代子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在军队里的日子——每天训练、执行任务、杀人,吃得不好,睡得不香,还要时刻提防被上级责罚。
如果让她选,是回去当特工,还是留在这里当丫鬟?
她不敢想答案。
第五天,千代子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林越在学日语。
准确地说,是让小七教他日语。但小七的声音只有林越能听见,所以在千代子看来,林越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小七,‘你好’用日语怎么说?”
“空尼奇瓦。老板,您学这个干嘛?”
“以后去日本用得着。”
“您真打算去日本?”
“先把上海收拾了,把中国搞好了,再去东京逛逛。”
“……行吧,您牛。”
千代子站在旁边,听着林越对着空气说话,心里发毛。
她不知道小七的存在,以为林越在跟鬼说话。
“长官,您……您在跟谁说话?”
林越看了她一眼:“跟我秘书。”
“秘书?”千代子看了看四周,没人。
“你看不见。”林越说,“它住在我的衣领里,是个智能体,叫小七。负责帮我管理武器、翻译、出主意。”
千代子的脸白了:“鬼……鬼魂?”
“告诉她,我不是鬼魂,我是人工智能。”小七抗议。
“它说它不是鬼魂,是人工智能。”林越翻译。
千代子的脸更白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人工智能”,但她觉得这东西比鬼魂还可怕。
“行了,别怕。”林越摆摆手,“你不是会日语吗?来,教我几句。”
千代子愣了一下:“您要跟我学?”
“对啊,你教得快。小七那个毒舌,教一句损我三句,烦死了。”
“我哪有损您?我说的都是实话。”
“闭嘴。”
千代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我教您。”
“先教最实用的。”林越说,“‘跪下’怎么说?”
千代子:“……‘跪下’是‘ひざまずけ’(hizamazuke)。”
“ひざまずけ。”林越跟着念,“还行,不难。下一句,‘倒酒’怎么说?”
“さけをつげ(sake o tsuge)。”
“さけをつげ。”林越念了两遍,忽然笑了,“这两句连起来用,是不是先让人跪下,再让人倒酒?”
千代子点头。
“完美。”林越一拍大腿,“以后去日本,就用这两句。”
千代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教一个中国人用日语命令日本人跪下倒酒,这要是让军部知道了,她得被枪毙十回。
学了两天,林越觉得光念不行,得实操。
“千代子,你来示范一下。”林越说。
“示范什么?”
“跪下。”
千代子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教了我‘跪下’怎么说吗?我来念,你来示范。让我看看发音对不对。”林越说得一本正经,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千代子犹豫了。
她是特工,是军部精英,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人跪下?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丫鬟,丫鬟给主人跪下,好像也没毛病?
“快点快点,我等着呢。”林越催她。
千代子咬了咬牙,跪了下来。
“ひざまずけ。”林越念了一遍,“发音对不对?”
“对……对的。”
“さけをつげ。”
千代子拿起茶壶,给林越倒了一杯茶。
“行,这两句我记住了。”林越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
千代子站起来,然后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真的跪了,真的倒了酒。
而林越让她示范的根本不是日语发音,就是想让她跪下!
“你——”千代子脸涨得通红。
“我什么?”林越一脸无辜,“我是让你示范啊,教学需要嘛。”
千代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而且耍得明明白白,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因为确实是她自己跪下去的,确实是她自己倒的酒。
“老板,您这恶作剧来消遣的水平,我给满分。”小七在衣领里偷笑。
“滚。”
千代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红晕还没消。她想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气不起来。
因为林越耍完她之后,没有嘲笑,没有得意,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茶泡得不错,比昨天好。”
就这么一句,千代子的气就消了一大半。
她甚至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
又过了几天,千代子真的笑了。
那天下午,林越在院子里晒太阳,千代子在旁边伺候。山田拿来一份文件,说是城外据点的日军发来的“劝降书”。
“劝降书?”林越乐了,“谁劝谁啊?”
山田憋着笑:“他们劝您投降。说皇军大兵压境,您如果主动投降,可以给您一个‘高官’做做。”
林越接过劝降书,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告诉他们,三天之内不投降,我亲自去收。”
“是。”山田转身要走。
“等等。”林越叫住他,“你把这句话翻译成日语,写在纸上,扔到他们据点里去。”
“什么话?”
林越想了想,说:“投降,当苦力;不投降,当肥料。”
山田嘴角抽了抽,但还是老老实实去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