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泄压，焦糊味扑面。林野脚没沾地就看见沙地上一圈黑压压的靴印。

潜龙二号瘫在岩层边缘，左舷一道贯穿裂口能塞进拳头，断了的线束垂在外面打秋千，引擎舱还在淌水，冷却液混着液压油把沙地洇出一大片深色。

老韩从驾驶位爬出来时脚软了半步，膝盖磕在舱门框上，闷哼一声，后背死死顶住舱门，防着里头那几块发烫的岩芯样本滚出来摔碎。

苏清禾先跳下地，白色工作服上全是灰浆和血渍。左手按着外套内袋，硬邦邦的棱角隔着布料嵌进肋骨缝里。唐冉最后出来，满脸爆皮，嘴唇裂了三条口子，刚张嘴要喊水，脖子就僵住了。

沙地上不止有靴印。

两百多号重装勤务兵从半弧形包抄线上同时往前压了半步。战术头盔的反光连成一条白晃晃的线，七辆重型装甲运输车把潜龙二号三百六十度封死，车顶探照灯全开，光柱交错打在破损的舱体上，焦黑的裂口像一张张没合上的嘴。干热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疼。

人群中间让出一条道。赵振邦穿浅灰色风衣走出来，鞋面上一粒沙子都没沾——有人专门给他铺了踏板。

林野。赵振邦抬手扬了扬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奉深地探测总局令，潜龙二号违规深潜，现予以全面接管。

唐冉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接管个屁！我们刚他妈从——

唐工。赵振邦侧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你冷静。

就那一眼，唐冉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书记官往前一步翻开夹子：根据《深地探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未经备案的私自深潜作业，视同严重违纪。你们这次任务全程未向调度中心报备航线，属——

报备了。苏清禾的声音截断了他，不高，但清清楚楚，出发前两小时，加密频段，抄送总局备案邮箱。你要查，现在就可以查收发记录。

赵振邦眼皮跳了一下。

书记官嘴比脑子快：格式不符，内容要素缺失，未附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

你上个月那份装备采购验收报告格式也对不上，老韩终于缓过劲来了，嗓门大得整个包围圈都听得见，你怎么不扣自己？

勤务兵交换了一下眼神。赵振邦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终于往下塌了一点。他迈了两步，走到林野面前三步远站定。风衣领子被掀起来一半，露出领口下面那根发黄的挂绳，绳头上坠着一枚钥匙。林野一眼认出那个齿形——地下三层，特级档案库。赵振邦的权限比他公开的头衔高出两级。

林野，赵振邦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只有前头这四个人能听清，你跟我说句实话。七千米底下你们捅到了什么？

林野嗓子还是哑的，在舱里连续喊了四十分钟指令，声带像砂纸磨过一样。他盯着赵振邦的眼睛，脚没动。

你心里清楚。

赵振邦笑了，那笑容像一层贴上去的膜。他退回去半步，右手一抬，书记官又抽出一沓文件。

这是冻结令。赵振邦冲四人亮了亮，此刻起，潜龙二号所有舱载设备、探测数据、采集样本、航行日志，一律封存待查。各位的个人工作终端、存储介质、记录本，全部上交。私藏、转移、销毁，按妨碍公务追责。

这个字吐出来的瞬间，两百多人同时动了。靴子踩碎沙砾的声响密集得像鼓点。两股直奔舱门，两股朝他们四个两翼合拢。

苏清禾的右手攥住了外套口袋里那块白色硬盘。

别动。赵振邦的声音陡然冷了，苏工，你左手边那个硬盘放原地。

苏清禾的手指僵在半空，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一条棱。

放下来，算主动配合。赵振邦补了一句，后面处理，区别很大。

唐冉猛地往前窜了半步，老韩一把拽住他胳膊，指甲掐进小臂肌肉里，掐得发白。唐冉挣了一下没挣脱，嘴里喷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

赵振邦！老韩的嗓子劈了，我们在底下死了三个人！

全场安静。正要往舱口架设备的勤务兵都顿了手。戈壁上的风声灌过来，吹得赵振邦风衣下摆呼啦翻卷。

赵振邦沉默了两秒。

谁的死亡证明？报备文件里没附。

林野看见老韩的瞳孔瞬间充血。

韩德明。林野喊了这三个字，哑着的嗓音像一块铅，硬生生把老韩胸口那团火压住了半截。老韩剧烈喘了两口，肩膀还在抖，但脚没再往前冲。

林野转过身。太阳从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戳在沙地上，细细一条直指赵振邦的方向。

你要封，可以。林野说，先说清楚谁签的令。

赵振邦又把红章纸举了举：总局公章看不清楚？

总局公章批不下来七千米以下的探测。林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厉了，赵振邦，那个异常信号三年前就报上去了，上面压了三年不敢批。今年薪号暴涨三倍，总局内部连开四次会也没拍板。你当时是地面联络组组长，地底传回的所有数据都经你的手。那阵子你给京里打了几个加密电话？接电话的人是谁？

赵振邦脸上的笑膜彻底碎了。风把头发吹歪了，那缕搭在额角的发丝让他一贯从容的脸显出一丝狼狈。

你压着不报，林野说，因为那个信号所在的地质层正好跟你推的深地资源再分配项目重合。你怕上面知道底下有别的东西，你的项目就地废了。你拖到信号压不住了，又不愿意自己下去蹚，等我们给你探路。

苏清禾接了话：我们活着上来了。你就来拿。

赵振邦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林野脸上挪开半秒，又盯回来。

林野，我给你指条路。重力介质的核心技术参数交出来，采集数据、修正模型、实测波形全部留下。我可以做主，查扣令只对设备，不对人。你的编制、职称、经费，原封不动。不交——那就不止是设备的事。

老韩的粗喘声像破风箱。唐冉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红着眼瞪着赵振邦。苏清禾的指尖扣在外套内袋上，硬盘边缘硌着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林野忽然动了。他往右边侧了半步，弯腰从沙地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潜龙二号左舷被砸穿时脱落的复合装甲板，边缘熔蚀变形，高温烧出一层蓝灰色氧化膜。他把碎片翻过来，亮出背面那行蚀刻编码。

去年十二月采购的第三批特型装甲板材，批次尾号七三。出厂检验抗冲击强度四千两百焦耳每平方厘米。你记不记得这个数？

赵振邦的瞳孔往里缩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