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又伸手了。指尖悬在中心圆那片锯齿空白区的边缘上,犹豫了两秒。刚才触碰发光矿物导致全域共振的场面还在脑子里转,但胸口那股东西压不下去。老韩张了张嘴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认识林野十年了,知道拦不住。
林野的指腹按了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冰凉的,平滑的,硬的,跟周围岩壁摸起来毫无区别。他用力按了两下,横着蹭了蹭,手套覆膜在刻线上刮过,带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反应。老韩松了口气。
话音没落。林野的手指刚离开岩面,整片刻痕矩阵的线条内部忽然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从凹槽深处往外渗,像液态水银灌进了那些纹路里,从中心圆开始往外淌,沿着六边形网格的边线一路奔涌辐射。速度快得眨眼之间,纵横交错的线条全被点亮了,满墙银光大盛,把两人的面罩都映成了雪白。
老韩吼了一嗓子。
林野没退。他被钉在了原地。整面墙活了。几何单元内部的光流有节奏地明灭闪烁,忽快忽慢,像某种心跳,更像一段用光写出来的脉冲信号。中心圆的光芒最浓,同心纹路的缝隙里往外冒星星点点的光粒,悬在半空中不落不散,绕着锯齿轮廓慢慢转圈。
信号!老韩盯着探测仪屏幕,数据流疯了似的往下刷,它在发信号!能量波,有编码特征,频率规律,加密的!
能解吗?
太短了……这只是一个开头。后面的没跟着出来。
那些悬浮的光粒越转越快,逐渐聚合成一个小型光环,升到两人头顶,然后一声炸碎了。几十颗光点四散飞溅,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银白光芒在刻线里慢慢冷却、黯淡,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余晖挂在纹路上。
四周重新暗下来。
林野胸口位置响起了细微的嗞嗞声。他低头看,外置传感器的面板上新跳出来一个信号,微弱但持续,方向来自正前方岩壁深处。
测一下墙后面。他说。
老韩把探测仪切换到地层穿透模式,对着整面矩阵扫了一圈。能量读数在固定频段上跳动不歇,屏幕里缓缓浮现出岩壁内侧的结构——刻痕矩阵后面大约三米厚的岩体,再往里是个空腔。不大,长宽高各两米出头,边界方正得像个箱子。
后面有东西。老韩说。
林野丢下采样箱翻出地质锤。他没急着敲,先猫着腰贴着墙根走了一圈,顶灯一寸一寸扫过去。走到矩阵右下角的时候,他发现刻痕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色差线,深灰色,比周围岩面暗了半个色号,绕成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钻进钻出的长方形。
这儿。林野把锤尖嵌进那道色差缝里,双手压住锤柄往下撬。防护服下的肌肉绷起来,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老韩扔了探测仪过来搭手,两个人同时发力,岩面上咔嚓一声闷响,几块碎渣从边缘崩出来。
连着撬了十几下,一整块半米见方的岩板被掀了下来。背面同样光滑,同样布满细密的几何线条。而它后面露出的方形入口黑洞洞的,边缘笔直、四角尖方,规整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两束顶灯同时探进去。里面的空间果然四四方方,墙壁是一种深灰色的材质,看不出是金属还是高温烧结过的岩石,触感冰凉光滑,像上了釉的地面。正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扁平晶体,半透明,内里悬浮着密密麻麻的细碎光点,密密麻麻像一条被压缩进石头里的银河。那些光点极慢地流动着,沿着固定的轨道一圈一圈转,不知疲倦,不知岁月。
林野蹲在入口边上往里看。防护靴的靴尖刚越过门槛,晶体内部的光点流速忽然暴涨了一倍。所有光点同时往中心汇聚,然后嗡地一声向外扩散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光晕。光晕掠过林野身体的时候,他胸口底下那种麻酥酥的电流感又来了,比第一次碰发光矿物那回猛了不止一个量级。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站着别动!老韩在后面喊。
但这次没有震动。没有岩石震颤,没有悬浮物异动。只有那块晶体内部的光点重新散开,恢复了低速流转,然后从晶体表面射出一根缝衣针粗细的银白色光束,稳稳当当钉在林野左手手腕的防护服袖口上,分毫不偏。
探测仪嘀嘀嘀炸了。
接上了!老韩的声音在抖,加密信号持续发射了!这回是整段!它在往外吐东西!
光束钉在腕口上纹丝不动。晶体内部光点的流速再次加快,光点开始排列组合,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像一块正在写入数据的芯片。
它在读我。林野盯着那道光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老韩,这东西在从我身上读东西。
探测仪的散热风扇发出了尖啸。数据流暴涨,全是看不懂的编码和波形,屏幕上的字符快得拉出了残影。老韩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敲得噼啪响,嘴里念叨着录下来了录下来了,鼻尖上的汗珠子滴在屏幕上洇开一小团雾气。
光束依然钉在林野的腕口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每一个被打开的盒子,里面都有一双盯着你的眼睛。但此刻更让林野心头发寒的是——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究竟是他在这块晶体,还是这块晶体,在等一个人来他。
光束没有熄灭的迹象。晶体内部那些细碎的光点拼出了第一组完整的图案,老韩的探测仪屏幕上同时跳出了一行被翻译软件勉强识别出的符号。
那符号不是地球上的任何文字。
但它看起来像一个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