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还没停。
整片裂隙层的岩壁嗡嗡响,像一口被人撞过的巨钟,余音从四面八方往回挤,贴着防护服往骨头缝里钻。林野右手悬在那块发光矿物上方三寸的地方,五根手指全麻了,指尖像过了二百二十伏的电流。矿石的光比刚才亮了三倍不止,银白里透着一层幽蓝,把周围三十米内的岩面照得纤毫毕现。
收手!老韩一把将他拽退两步,面罩上光斑乱晃,还碰?刚才那一共振你没感觉?
林野低头看自己的手套。尖端那层合金覆膜上残留着一片淡荧光的印痕,正在一秒一秒地消退。他攥了攥拳又松开,麻劲儿没全散。
这东西认得我。他说。
什么认得你?
这矿。林野用下巴指了指那块发光石,第一次碰它,整层都在震。再来一下,指不定出什么事。
老韩没接茬,低头重新校准便携检测仪。屏幕上的能量曲线还在剧烈跳,峰值早爆了刻度上限,锯齿形的线条像要把玻璃屏戳穿了。远处悬浮岩的颤动慢慢歇了,但低频嗡鸣没断,从头顶脚底两侧同时压过来,频率低得人胸口闷。
林野抬脚往前走了。防护靴踩在光滑的矿物结晶面上直打滑,靴底合金钉刮出一串刺耳的嘎吱声。他伸手扶了把右侧岩壁,手指刚搭上,整个人顿住了。
老韩。
你过来。
老韩扛着采样器绕过一丛半埋的发光碎石,凑过去弯腰。两束顶灯同时打在岩面上,两人同时没了声。林野手掌按着的那片区域,光滑得不正常。他们一路过来看了几十处岩层断面,全是乱七八糟的挤压纹、热液侵蚀的蜂窝孔、钙质沉积疙瘩层,手摸上去跟砂纸似的刺人。但这一片,滑溜得跟玻璃一样,掌根贴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
老韩把显微镜镜头怼上去,调焦环转了两圈,嘴里嘶了一声。研墨纹。极细,等距,同方向。不是风化出来的,人磨的。
林野没说话。手掌贴着岩面往右侧平移,走了七八步,指腹底下忽然硌了一下。一道凹槽。笔直,均匀,宽一厘米出头,深半厘米左右,边缘利索得跟刀切似的,没有半点崩口或毛刺。
他说,这里有一条线。
老韩快步跟上来。四道顶灯光柱同时铺在那片岩壁上,光一打开,两人才看清眼前是什么——密密麻麻的全是线条,横的竖的斜的,没有一条是弯的。它们排成一组一组方方正正的几何单元,正方形、菱形、三角形,夹角精确得像用量角器比着描出来的,所有交叉点严丝合缝,没有半点错位。
老韩打开面罩宽幅扫描,整片岩壁被实时投射到内壁屏幕上。范围很快勾勒出来——横向二十米、纵向十五米,满墙全是这东西。线条粗细一致、深浅一致,表面光滑得能当镜子使,顶灯打上去折射出一层细碎的银亮光斑。
这得有好几百条线了吧?老韩嗓子干得冒烟。
不止。林野凑近去,手套指肚顺着一道主刻线从头捋到尾,触感顺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看,没有任何断裂,没有挤压变形的痕迹。如果这些刻痕是岩层形成之后才刻上去的,地壳动一动它们早碎了。除非——
除非它们跟这堵墙是一块长出来的。老韩接话,要么就是这面墙所在的位置,从来没动过。
两人对视一眼。这个裂隙层深处的地质稳定程度地表根本比不了,悬浮岩、可呼吸空气、自主发光的矿石、玻璃一样光滑的岩面,一条条线索叠在一起,指向的结论越来越吓人。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空洞。林野说。
老韩点头,人造的。或者被改造过的。
林野重新凑近刻痕矩阵,把顶灯拧到最亮。更细的纹路在近距离下露了馅——那些大几何单元内部嵌着更小一级的线条,螺旋纹、小网格、阵列点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精密仪器的电路板。某些线条交汇的地方刻成了圆点凹坑,直径不到两毫米,肉眼几乎瞧不见,但指腹贴上去能摸到一圈一圈极浅的同心圆纹理。
这精度……林野嗓子发紧,地表任何古文明都做不出来。这种等深同心圆凹坑,放地面上得拿激光刻。
老韩已经蹲到另一边去了,扫描仪嘀嘀响个不停,数据流在屏幕上一行一行翻。他闷头看了好一阵,忽然站起来:林野,你过来看排列。
林野绕过去。老韩把三维拼接图投到面罩屏幕上,整片刻痕矩阵的全貌一下子铺开了——中心是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大圆刻痕,往外一圈一圈扩散出六边形网格,每条网格边的中点都连着一道辐射线,延伸到整面墙的边缘。规律性强到不像画,像某种编码。
林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装饰。
什么?
这是地图。他指着中心大圆里那圈同心纹路中间的空白区域,看这个形状,锯齿轮廓,不规则。像不像咱俩下来的那个着落点?
老韩凑近了看。空白区周围,六边形网格的排列明显出现了几处中断和偏移,拼成了一条弯弯扭扭的通道,走势跟补给舱在岩层里挤出来的那道裂隙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把这个锯齿轮廓当起点,顺着通道往外走,地图上还有好几处类似的空白区,大小不同、形状各异,散布在整个矩阵的外围。
所有的悬浮岩位置、通道走向、平台分布……全刻在这儿了。林野的声音在抖,造这东西的人,对这个空间的掌握细到了什么程度?
老韩呼出一口粗气:更关键的是——他们刻给谁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