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刻我确实感觉到了——一道注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伸上来,穿过了花岗岩、玄武岩、地幔边界,像一根针扎进后颈。
我坐在床沿上,攥着手稿,心跳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敲在鼓面上。
等那种感觉退下去的时候,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我低头看见手稿最后一页,恩师那行字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块渍痕,我以为是汗,摸了才发现是冷的,不像是从手上蹭上去的。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赵刚看了我一眼:没睡?
睡得不好。
老韩端着粥碗,抬头也看了我一眼。他没问,但我注意到他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又落回去。
吃完早饭他把我拽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外头下雨。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咬着:你昨晚是不是觉得心口发麻?
我看着他。
我后半夜也来了一下。他咬烟的动作很用力,烟嘴扁了,我干钻探二十五年,设备再精密也碰过邪门的事。但没哪回像昨晚这么真。底下那东西,知道我们要去了。
他拿掉烟,看着窗户外头的雨:你现在想换人还来得及。
我不换。
那行。天塌了俩人扛。
出发前一天下午,唐冉把最后一批档案复印件拿回来了。她坐在车里没熄火,把几张纸递给我。
上面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钢笔字,蓝墨水,署名是恩师陈敬山。
那是事故前五天,他提交的第二份推迟申请。结尾一段话我看了三遍——
目标区域非自然信号持续增强,形态与任何已知地质活动均不相符。该信号具有明确的周期性、指向性和重复性,建议视为主动源而非被动源。
在地层结构不明的前提下,我本人不建议载具入地。若必须执行,我请求将我的名字从操作组名单中移除。
底下是批复栏,红笔写了四个字:不予批准。
那个红字力透纸背,把纸都划破了。
我合上复印件,搁在膝盖上。外面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视野。
唐冉没转头,盯着挡风玻璃说:你爸当年也写过一个东西,他退休前一天写的。我没给你看过,是因为写的太长了,怕你看了难受。
现在给我。
她从储物箱里掏出一个信封,旧的,封口没粘。里面是两页纸,我爸的字,我认得,笔画粗短,跟他人一样不爱拐弯。最后一段是——
我跑了一辈子野外,最后连自己跑过的地方都不能再说。
但我信陈敬山,他说地底下有东西在动,那就真的有。我闺女以后要是干这行,让她别往深了走。
可要是她非走,让她记住——底下不管是什么,它先看见你了。
我攥着那两页纸,雨声灌进车窗,大得像要把天拍碎了。
明天凌晨出发去祁连山。入舱倒计时不到三十个小时。
这天晚上我照常收拾东西,手稿电子化备份存了三个地方,平板里塞满了目标区域的卫星叠加图和恩师标注的坐标点。
苏清禾在隔壁房间跟赵刚核对最后一组地磁数据,俩人吵起来了,声音隔着墙透过来,模模糊糊。
我坐到床沿上,把灯关了。黑暗里那个感觉又来了——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抬起了头,隔着几十公里的岩石层,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我没躲。我坐在黑暗里,攥紧了手稿,对着那片虚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来了。
心口那个地方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回了一句。我分不清那是心跳、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手稿最后一页,恩师的蓝字墨迹旁边,那小块凉的渍痕已经干了。我拿指尖碰了碰,什么都没留下。
可我知道,底下那个东西记住了。
唐冉说它先看见了我。我爸说它先看见了我。
我现在信了。
它不光看见了我。它等我很久了。
入舱前最后一夜,招待所的走廊里静得吊根针都能听见。我平躺着,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颗心在肋骨底下跳着——规律、稳定、属于活人的跳动。
然后,隔着四十公里的石头,一个比心跳慢得多的节拍,从脚底板底下传上来,穿过地基、穿过水泥、穿过我的脊椎骨,落在了那同一根肋骨上。
咚。隔了很久。咚。
像有人在另一扇门后面,用手背敲了敲墙。
那扇门,明天我就要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