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出征人选(1 / 2)穿越地球的人首页

老韩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看手稿第三页的剖面图。招待所的门没锁,他推门进来,一身灰色的旧工装,裤腿卷到脚踝以上,露出半截干瘦的小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先走到桌前,低头盯着那张图纸看了足足两分钟。我注意到他右手指尖有老茧,厚得发黄,是常年握钻机操纵杆的人才会磨出来的。

图是错的。他开口了,嗓子沙哑,像砂纸蹭铁皮。

屋里赵刚、苏清禾、唐冉全站着没动。老韩把图转了个方向,食指点了点浮空裂隙层那一块:你师父标了厚度十二公里,实际情况比这薄。我打的那口井,九千七,底下已经有空腔回音了。

他直起腰,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最后定在赵刚身上:疤脸,你电话里说的事,我琢磨了一宿。你们要去的地方,我打过擦边球。但那口井打完第三天,甲方项目组的头儿被车撞了,当场没了。交警说酒驾,可那人不喝酒。

屋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嗡了一声。

你是说,赵刚的声音低下去,有人不想让底下的事被人碰。

我没说。老韩拉开椅子坐下来,两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一道旧伤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我只说我看到的。你让我下,我得知道你们这帮人能扛到什么程度。

赵刚把设备清单推到他面前。老韩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中间停住了,指尖在钛合金双壳结构那行字上点了点,抬头看了赵刚一眼。赵刚说:我老战友从厂里调出来的,理论耐压两万米。

老韩没接话,把清单合上放回桌面,转向我:你下过最深的井是多少?

三千二。

出过事吗?

塌方一半,困了六个小时。

害怕了?

我想了想:顾不上害怕。我师父在前面挖,我打手电,没空想别的。

老韩点了下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西宁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他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话:那口井取上来的岩芯里,有一段夹层,质地像陶,烧过的。我用放大镜看过,表面有纹路,不是裂纹,是刻上去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我不是什么冒险家。我六十了,孙子才三岁。但那个纹路我琢磨了三年,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翻照片看。我得知道那是啥。

唐冉开口了,声音很稳:老韩,你血压偏高,去年体检收缩压一百五。

我天天吃药。

密闭舱里高压低氧,你身体扛得住?

老韩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左小臂上一块巴掌大的褐色斑痕:这是辐射斑。以前打深井的时候仪器屏蔽不到位,照出来的。我从那以后每年体检比你们谁都勤。我清楚自己什么情况。

他放下袖子,看着唐冉的眼睛:你怕我死在底下连累你们。

我怕你硬撑着下去,中途撑不住,把林野也搭上。

俩人之间那几秒沉默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老韩先松了劲儿,嘴角动了动:丫头,你比你爸谨慎多了。

唐冉别过脸去。多多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打破了僵局:那设备匹配这块,老韩你跟赵刚的战友直接对接。舱内操作台是液压加电控双模,跟你以前开的钻机不一样,你得适应。

给我三天。

只有两天。

够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可赵刚没立刻表态。他坐在床沿上,两手撑着膝盖,疤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他把手稿又翻了一遍,翻到附录那组几何图案的时候,拿手指肚反复摩挲纸面上那个十二点圆阵。

我问你们一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这趟下去,如果底下真的是人造的东西。如果是人做的——那做这东西的人,哪去了?

没人答得上来。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青海湖边那个废弃的潜艇训练基地水池子,水是绿的,表面漂着一层藻。

舱体吊进去那天风大,吊车的钢丝绳被吹得打晃,老韩站在水池边上喊号子,嗓子劈了,但节奏踩得稳,舱体落水的时候溅起的水花一滴都没溅到控制台设备上。

第一次密闭测试,四小时。舱门关上之后,世界变成两个——里面和外面。老韩坐在左侧操作位上,我在右侧。仪表盘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映在视网膜上,像萤火虫落了一身。

前两个小时我们核对设备参数,后两个小时沉默。不是没话说,是都在听。

舱壁之外的其实不安静,有低频的嗡鸣,隔着钛合金传进来,很轻,像站在高压线底下。老韩闭着眼听了半天,说了一句话:那口井底下也有这个动静。

第二次测试加了故障模拟。赵刚在外面切断主供电,舱里全黑。

应急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老韩,他左手已经摸到了备用电源开关上,动作比我快了三拍。他说:盲操钻机练了二十年,黑不黑无所谓。

第三次测试是抗压,把舱体沉到十米水深,模拟相当于一千米地层的压强。舱壁上开始有水珠渗出来,我拿手电照了一圈,发现是冷凝水不是渗漏。老韩在那边记录仪器数据,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我盯着他握笔的手,很稳。

可晚上回到招待所,事情不一样了。

那天我躺到床上一闭眼,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摁了一下。一阵心悸从胸腔正中升起来,不疼,但沉,像有人往心口上搁了一块冰。我睁开眼,天花板灰扑扑的,窗户外头路灯的光斜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惨白的梯形。

坐起来的时候,手稿从枕头底下滑出一角。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后背一阵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有人在看。不是房间里的。是从底下往上看的。

那感觉太清楚,清楚到荒谬。我知道底下一片漆黑,岩石层厚得像天地倒扣,没有任何活物的眼睛能穿透几十公里的物质看到地面上一个招待所房间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