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定了。他端起碗,豁口对着林野,这趟下去,该算的账算清,该看的看明白。谁也别他妈后怕。
一口闷了。辣劲从嗓子眼烧到胃里,跟灌了勺滚油似的。多多呛得直咳,眼泪鼻涕一块儿往外冒,还不忘贫:假的,这酒假的,真的哪这么辣。
天亮前定了三条路。装备、旧账、目标,一条一条掰碎了分到人头。
赵刚去摸老战友的底,唐冉锁断裂带实时数据,苏清禾黑进当年地脉计划那几个分包商的财务链,林野盯着手稿上那个几何图继续往下挖。
天蒙蒙亮的时候开始拔营。
东边地平线泛了一层鱼肚白,戈壁滩上沙砾地面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夜大风过去帐篷外头积了半尺细沙。林野弯腰拔桩子,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
兜里手稿滑出来掉地上,风一掀哗啦啦翻了好几页。他赶紧扑上去按,一张一张捡,沙粒子沾在纸面上拍不掉。捡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头停了。
手稿第四页。昨天夜里他一门心思扑在第三页的剖面图和附录的几何图上,第四页漏了。
那是恩师手绘的一张祁连山断裂带局部地形图,红笔圈了一个点,旁边标注:
入孔位置初选——活跃指数最低窗口期。但图的反面有字,是铅笔写的,颜色很淡,像是随手记的:
窗口期正在缩短。我监测了三年,活跃指数周期从四十七小时压缩到三十一小时。不是地质活动造成的。是那个几何体在主动改变共振频率。
底下还有一行,更淡,几乎看不清:
它在调试。
林野捏着那张纸,手指头僵得跟冻住了似的。
赵刚在十米外喊他撞车,他没听见。
唐冉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多多抱着仪器箱跌跌撞撞往皮卡后斗塞,嘴里的念叨他也没听见。
他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
在调试。
东西是活的。活的还不行。它在调试。它在有目的地、有意识地把地底那个空腔当成什么玩意儿在拧。
唐冉突然从皮卡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手机屏幕光映着她半张脸,惨白:
等等。目标断裂带综合活跃指数,三分钟前跳了一次。峰值比昨天这个时候——
她顿了一秒。嗓子发紧。
高出四百七十个百分点。气流紊乱从二级跳到五级。局部地磁异常十二倍。
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划出一张实时波形图。
锯齿线像头发丝缠在一块儿扭,几处尖峰猛地往上拔,跟有人从地底下拿锤子往上砸一样。
苏清禾手里的仪器箱掉地上了。他张着嘴盯着屏幕,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它听见我们了。
赵刚从车头绕过来,凑过去看屏幕。手指又开始敲大腿。嗒嗒嗒嗒嗒。敲了十几下忽然停了。
他猛地抬头看天。地平线方向压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不是云,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灰雾,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拱,慢,但是不停。
唐冉嘴唇抿成一条线:按它现在的调试速度——
多久能下?赵刚打断她。
七十二小时之前,如果能稳住的话。
赵刚腮帮子上的肉绷了一下。他转身把最后一个仪器箱塞进皮卡后斗,捆带一拉扣死。
先回西宁。路上开会。七十二小时,够把老战友那边敲定了。走。
引擎一响,车身抖了两下。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颠簸着上了土路,轮子碾过碎石咯噔咯噔。
林野坐后排靠窗,手伸兜里摸那沓手稿。纸还带着体温,边角硌着掌心。回头从后窗望出去,灰雾贴着地面还在往前拱,一寸一寸地拱。
车窗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嘴唇发干,眼底下两道青。
他翻到附录那张几何图,用指甲沿着一个正三角形的边线划过去。
七个三角形环环相扣,中心那个正圆的圆周上十二个点各自伸出三条线连成六边大阵。左右严丝合缝地对称。
十万年前这东西就在底下了。十万年前造的。造完就开始喘气,一喘喘了十万年。喘到最近三年,它发现有人捅了根钻头下来,它开始调自己的。
它调试的速度在加快。
从四十七小时压缩到三十一小时,现在七十二小时前那一跳,按照唐冉报的涨幅来推——
林野闭眼算了一秒。睁开眼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按这个加速度,三十一天之内,它会调到一个临界值。
谁也不知道那个临界值是什么。恩师的手稿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是那行它们一直在喘气,再往后是白纸。
灰雾在后面追。
车里没人说话。赵刚握着方向盘,右手食指偶尔敲一下。唐冉低头盯着手机上的实时波形,屏幕光映着她颧骨上一点惨白。苏清禾靠在后座另一边睡着了,嘴半张着,眼镜歪到鼻梁上。
林野把手稿最末一页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它们一直在喘气。
他把纸折好塞回兜里,闭上眼。
零点七赫兹。
胸腔里心跳一下,那东西喘一口气。
灰雾贴着地平线还在往前拱。车灯切开前面的黑暗,两道黄光在戈壁滩上晃动,照着干裂的地面。
车里很安静。
底下那个东西,它醒着。它在听。它在调。
林野睁开眼。车窗倒影里他自己的瞳孔在暗光中缩成两个黑点。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从西宁到祁连山的路程。七十二小时。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恩师在底下。那东西在底下。他爸阳台那把椅子上烟头烫出来的黑窟窿,还在那儿。
他攥紧了兜里那沓纸。
皮卡车在戈壁滩上颠簸着往前蹿,尾灯两点暗红切开夜色,把灰雾远远甩在后面。
但灰雾没停。
它在追。
林野闭上眼。心跳和零点七赫兹之间那点微弱的相位差,他听见了。
正在缩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