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尾灯亮起来了。三辆,四辆,碾着碎石吭哧吭哧开走。红光缩成一个小点,再缩成半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风灌进屋子。铁门哐当撞上门框。
林野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心跳擂在肋骨上,咚咚咚,跟地底下那个节奏一模一样。
但他嘴角翘起来了。
三年前他什么都没有。导师死了,数据没了,调查报告拍在脸上。他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今天不一样了。周恒连夜追过来,说明他们怕了。
怕他手里真有东西。怕他真的做出来。怕老师当年没做完的事被他续上。
他重新坐到电脑前,屏幕蓝光映着他那张三年没怎么睡过觉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下巴上一圈胡茬乱七八糟。
手指落上键盘。两个月?来不及。
二十天。
他要在周恒搬来正式公文之前把探测舱做出来。把数据拿到手。把真相甩到所有人脸上。
三份备份:地下室保险柜一个,境外云盘一个,身上随身一个。
腕上的旧表轻轻震了一下。
林野低头。表盘上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正在转——很慢,慢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翻了个身。
表盘下面浮出一行小字。以前没有的。字细得像针尖刻上去的。
别信地面上的东西。
林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表盘边缘。表壳上有道旧裂纹,三年前摔的,从两点钟延伸到六点钟,暗金色的纹路正好从裂纹正中间穿过去。
他低声说了句:老师。当年你回去救的,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风沙撞着窗玻璃。
林野站起来,把那个三年没动过的旧文件夹翻出来。里面是老师最后留下的半份图纸,边角发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他把图纸铺在桌上,手指沿着那些线条慢慢划过去。
老师画到第七层就停了。第七层下面全是空白。
林野拿过笔。笔尖落在图纸上,顿了半秒。
然后他开始画。
第八层。第九层。一直画到第十八层。
笔尖沙沙响,跟窗外的风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声哪个是笔声。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天边泛起一层灰白。戈壁的黎明来得很快,从灰白到橘红就是十几分钟的事。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防潮管拧紧盖子,防潮管塞进背包。
背包上身,拉链拉到顶。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铁皮屋。灯还亮着,桌上纸页被风吹起来哗啦啦翻着。门没关。
他转身上了车。
探测舱就停在科考站后面,外壳锈迹斑斑,引擎盖上有两道深深的划痕。但里面全是新的。三年来他改过七次动力系统,四次隔热层,两次信号收发装置。他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所以每一颗螺丝拧在什么位置他心里有数。
驾驶舱门关上,铁皮碰撞的声音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
引擎启动。轮胎碾着碎石往前开。
天边橘红色的光越扩越大,把整片荒原烧成暖色。
林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后视镜里,那间铁皮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他看见了。
后视镜里那盏灯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有人远程关的。因为灯灭之前没有任何闪烁,突然一下就黑了,像被人按下了开关。
林野盯着后视镜看了三秒。
有人一直在看。
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探测舱往前冲出去。
表盘上的暗金纹路又在转。这一次快了一些,像那只眼睛睁得更开了。
就在这时候,表盘上那行针尖刻的小字变了。旧的隐下去,新的浮上来。
别去。它不是心脏。
林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心脏。
最后一个字浮出来的时候,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咚。
隔两秒。
咚。
咚。
这一回跳了三下。
然后停了。
林野的脚还踩在油门上。戈壁的风在车窗外尖叫成一条直线。橘红色的天光打在驾驶舱里,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
那行字还在。
别去。它不是心脏。它是卵。
林野盯着字看了三秒,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他慢慢把视线抬起来,望向前方。
地平线尽头什么都没有。戈壁荒原,碎石,风沙。但他知道,四千二百米下面,有东西在等着他。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盘上那道裂纹。
老师。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很清楚。
你当年回去救的,就是这个东西对不对。
地底没有回应。
但表盘上的暗金纹路转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翻了个身,从半睡半醒变成了彻底睁开。
林野重新握紧方向盘。
探测舱往东开去。戈壁的沙子在轮胎底下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边那道橘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把整片荒原照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前面是刀山也拦不住的弧度。
行。卵就卵。
他对着表盘说了最后一句。
我就下去看看。你孵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咚。
地底又响了。
但这一回,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轮胎下的碎石都在震动,大到探测舱的仪表盘上所有指针同时跳了一下。
林野低头看去,表盘上那行字还没消失,但下面又浮出了一行新的。更小,更细,像用指甲划出来的:
别回头。
他抬起眼睛。
前方戈壁尽头,地平线烧成了一条橘红色的火线。
探测舱冲进那道火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