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林野的脚往下陷,整条小腿像塞进了烧红的铁管里,肉在烂,骨在响,神经在尖叫。
他低头看。琉璃地碎了。裂缝像蛛网一样炸开,黑红色的东西从下面翻涌上来——不是岩浆,不是火焰,是活的。
一根根肉须缠住他的脚踝,表面布满眼睛一样的纹路,绿莹莹的光在瞳孔里一圈一圈地转。
每一条都在收缩,倒刺勾进防护服的纤维层,暗红色的黏液渗进来,烫得他整个人弓起了背。
硫磺味灌满了鼻腔。
竖瞳在地底彻底睁开了。拳头大的黑点胀得像城门,瞳孔周围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古文字的碎片被人拼了回来,又像什么东西在咒语里活了过来。
然后他往下掉。
穿过碎裂的琉璃地,穿过那条逆流的光河,穿过九千三百公里的地幔。耳边的风声从尖啸变成一条直线,鼓膜像被人用锥子从里面往外扎。
林野——
有人喊他。声音穿过了几万米的岩层,灌进耳朵里只剩一丝尾巴。但他听出来了。
老师。
三年前死在爆炸里的那个人。
拿着。
一只手从光里伸出来。指节凸起,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灰。这只手教过他辨认地层波形图,教过他在岩层压力下找最脆弱的缝隙,教过他别相信任何一份官方的调查报告。
腕上的旧表突然发烫。
表盘指针疯了似的往回倒。两点四十四,两点四十三,两点四十二——
轰。
戈壁的沙子塞了满嘴。
林野整个人砸在科考站外面的沙地上,后脑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炸出一片金星。天上是星星,远一点是铁皮屋顶,月亮挂在戈壁滩上头,白得像一根死人骨头。
腕上的旧表停了。
表盘中间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圆圈,跟地心那只竖瞳边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安静了两秒。
咚。
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咚。
隔两秒,又来一声。
咚。
再隔两秒,再来一声。
像心跳。
林野从沙地上爬起来,膝盖在发抖,手背擦掉嘴角的沙子冲进实验室。
警报还在转。红色的灯一圈一圈地扫,整个屋子忽明忽暗。屏幕上最后一段波形图——一条平的线,隔两秒跳一个尖峰,再平两秒,再跳一个尖峰。跳了三下,又平了。
平的。彻底平的。
拔硬盘。三秒。
接备用硬盘。五秒。
全盘拷贝。数据条一格一格往前爬,慢得像在挪。
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
数据条到头。
拔下来塞进第二个备份箱。加密U盘拷第三份,U盘塞进防磁袋,防磁袋塞进内层口袋,拉链拉到顶。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利的一声,他靠在椅背上,后脊梁的汗把衬衣浸透了,贴着脊椎凉飕飕的。
手表上的暗金纹路在灯下微微一转,像一只睡着的眼睛翻了个身。
铁门突然响了。
不,不是响。是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老门框上的灰刷刷往下掉,头顶的灯晃了三晃。
开门!里面的人!
林野撑着桌面站起来,走到门缝边往外看。四张脸。四件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江城地质研究院的标识。领头那张脸他做了三年噩梦都认得——周恒,当年地脉计划的安全主管,三年前就是他拿着一份报告往台上一拍,说陈敬山是罪魁祸首,说林野是帮凶,说整个地脉计划就是个骗局。
大半夜从江城追到戈壁无人区。今晚刚做完理论推演,人就到了。
不是巧。是盯上了。
林野!十秒钟——不配合就破门!
林野的手按上插销。铁皮冰凉,硌着掌心。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闪回去年冬天。
也是这间屋子,也是这个钟点。
他盯着波形图看了第七十三个通宵,突然在一条重力异常曲线上画了一条红线,说热量会从这条缝走。
旁边没人。
他对着空屋子说了一遍,声音在铁皮墙之间弹了两下就没了。
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睡过去,梦见老师推开门进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手边。
他猛地惊醒,桌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抓起笔把梦里那张纸条上的东西画了出来——一条从地表直插地心的弧形通道,不硬钻,不硬扛,顺着地层本身的裂缝借力往下走。
一个线头。他攥了三年,今晚终于拆成了整张网。
哗啦。插销拉开。
铁门一开,戈壁的风灌进去,扑上周恒的脸。他眯眼的工夫,林野已经站在门口了。背挺得直直,肩膀没塌,手腕上那块旧表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暗金色的光。
跑一千多公里来给我拜年?早了点儿。
周恒抹了把脸,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少废话。院领导通知。所有深地工作立刻停掉,图纸、数据、实验记录全部上交封存。相关材料一律销毁。从今以后,这个领域你别碰了。
三年前那套词,林野笑了一声,念得比当年还顺。
林野,你少耍嘴皮——
三年前的爆炸。林野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沙地上咯吱一声响。监控为什么提前半小时全黑?核心数据谁删的?我老师回去救的那批资料现在在哪儿?
周恒的眼角抽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小下。胡说八道!调查结果有凭有——
有凭有据?林野又往前一步。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看清周恒鼻尖上的毛孔。行。你今天让我上交数据。凭的哪条规定?文件呢?禁令谁签的字?章呢?
周恒的嘴张了一下。
就在这一秒的空白里,林野脑子里闪回了第二幕。三年前那个审讯室里,周恒也是这样张了一下嘴,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了红章的封禁令往桌上一拍,说陈敬山已经没了,你替他扛这一下不冤。那时候林野二十四岁,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今天周恒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他身后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鞋底碾着碎石,哗啦,哗啦。
林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冲外,亮着白光。我刚才录了音。你说的每一句,包括强行破门,包括人身自由得好好想想,全在这里头。你想硬抢,试试看。
戈壁的夜风灌过来,沙粒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响。
周恒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林野脑子里闪回了第三幕。老师转身走进塌方基地的那个背影。防护服后背有一块磨白了,他盯着那块白看了三秒,然后老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
拿着,别回头。
他攥紧了手里的旧表。
周恒猛地转身:
走了三步又停住。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林野,算你狠。这事没完。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