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万川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也没提前打招呼。张临渊在菜地里拔草,听见石阶上有脚步声,一轻一重,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他直起腰,看见一个瘦高的灰袍身影从月亮门里走进来。楚万川。比上次在鹤溪镇密室见到时气色好了些,脸颊有了肉,眼窝没那么深了。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条灰布带子挂着,是上次被赵无极封在密室里留下的旧伤。右手提着一坛酒,青灰色的陶坛,封口用红布扎着,泥封还完整。
张临渊把草放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楚万川走到菜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绿油油的白菜和萝卜,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枯竹林。
“你师父种的?”他问。
“嗯。”
楚万川沉默了一拍。他把酒坛放在菜地旁边的石阶上,自己在石阶上坐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菜地扫到祖师殿,从祖师殿扫到远处的天师峰,最后收回来,落在张临渊脸上。
“坐。”
张临渊在石阶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坛酒,中间约莫一臂的距离。风从竹林方向灌过来,穿过枯竹管,咔咔响。楚万川把酒坛上的红布解开,泥封敲掉,一股清冽的酒气散出来。他右手提着坛口,先喝了一口,然后把坛子递过去。张临渊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他面不改色,把坛子递回去。
两个人沉默着喝了三轮。楚万川把酒坛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天师峰的轮廓。他的侧脸和楚灵汐很像,下颌线锋利,嘴唇薄,眉骨高。但比她多了几十年的风霜,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
“我输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刃口磨过,还能用,“楚家争了一百多年,争不过龙虎山。从清末争到现在,一代不如一代。到我这一辈,楚家就剩一个空架子。灵汐接位的时候,我以为楚家要断在她手里了。”
张临渊没接话。他把坛子接过来,又喝了一口。
“赵无极的事,我欠你一句谢。”楚万川说,目光还看着远处,“灵盟内乱,是你帮她平的。我闭关被赵无极封了,楚家差点毁在我手里。”
“她平的内乱。”张临渊说,“我只是在竹林里打了一架。”
楚万川偏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底有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很短。他把酒坛从张临渊手里接回去,喝了一口,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