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没说话。但张临渊听见电话那头有翻动泥土的声音,铁锹插进地里的那种闷响。师父大概在菜地里。过了一会儿,师父的声音又响起来。
“带回来就带回来。山上房间够住。”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临渊说。
“我想的哪样?”
“师父——”
“挂了。菜地还没浇完。”
电话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张临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五十二秒。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风还在灌,铁轨的摩擦声从脚底传上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很轻,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就散了。师父这个人,活了快七十年,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事都不说破。带回来就带回来。山上房间够住。他回去得把三楼收拾一下,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正好空着。
他推开连接处的门,往车厢里走。回到座位时,沈知微已经收了平板支撑,坐在座位上擦汗。苏清晏还在敲键盘,但屏幕上的光标没动,像是在看什么文件。楚灵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白瑶璃还靠着窗框看风景,但耳朵动了一下,是听见他回来了。
张临渊坐下来。窗外,火车钻进一条隧道。黑暗从车窗灌进来,把车厢里的灯衬得格外亮。隧道很长,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轰隆轰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追着跑。张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然后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烫。
阳平治都功印。印面贴着他的内兜,热度从布料里渗出来,烫得他胸口的皮肤发紧。他把手伸进内兜,手指碰到印面,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印面在跳,一下,一下,和地脉的震颤同一个频率。他攥住印,没拿出来。印的温度还在升,隔着道袍也能感觉到热。
隧道尽头出现了一点光。光迅速扩大,从一条缝变成一片,然后整个车窗亮了。火车冲出隧道口,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车窗上,晃得人眯眼。张临渊睁开眼,往窗外看。
龙虎山在远处。
山不高,但轮廓很清晰,青灰色的山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边。七座山峰连绵起伏,最高的天师峰在中间,两边各三座矮一些的,像七根手指从地底伸出来。山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树林,墨绿一片,延伸到山腰就断了,再往上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山上方的那片天,是墨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浓稠,发黑,和周围灰白色的天空格格不入,像有人在龙虎山头顶倒了一桶墨。那片墨色在缓慢旋转,中心位置正对着天师峰顶。
张临渊盯着那片墨色的天,手里的印还在发烫。他松开印,靠在椅背上。苏清晏也看到了,她合上电脑,转头看窗外。楚灵汐睁开眼,坐直了。白瑶璃的狐耳竖起来,鼻尖动了动。沈知微站起来,走到过道另一侧的窗边,仰头看那片墨色的云。
五个人都没说话。火车慢下来,车速从一百二降到八十,再到五十。龙虎山站快到了。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担子的当地人和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火车停稳,车门打开。张临渊拎着藤编箱第一个下车。脚踩上站台的水泥地面时,他感觉到地脉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比山下任何地方都强,都快。像心跳。急促的、用力的心跳。他抬头看天,那片墨色的云在龙虎山上方翻涌着,缓慢地旋转。中心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云层里往下延伸,指向天师峰的方向。
他拎紧藤编箱,往出站口走。身后四双脚步声跟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