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渊是被面香叫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单上切了一道金线。左肩的伤还在隐隐跳,但比昨晚轻多了。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痂结得很厚,边缘有淡金色的纹路,是阳平治都功印的血渗进去留下的痕迹。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嚓响了两声,能动。
下楼时,陈伯正从厨房往外端面。还是素面,卧蛋,青菜,香油。但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对面还坐了一个人。
苏清晏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眼底的乌青被遮瑕膏盖住了大半。但她没去公司。电脑没开,文件没摊,她就坐在那儿,两只手捧着一杯豆浆,看张临渊从楼梯口走过来。
张临渊在她对面坐下。陈伯把面放在他面前,又端来一碟咸菜,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面冒着热气,荷包蛋煎得正好,蛋黄半凝,边缘焦脆。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苏清晏先开口了。
“昨晚,老电厂。”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问一笔账目的去处,“发生了什么?”
张临渊嚼着面,咽下去,喝了一口汤。他斟酌了一下,挑着说了。幽冥殿,玄冥左使,顾先生。地下三十米的血池,池子里泡着三十七具尸体,每具胸口都刻着天师道的镇魂纹。七盏铜灯锁着苏清漪的魂在池底正中。顾先生手里有一面能反弹术法的铜镜,修为至少五境巅峰。血池的阵和地脉连着,强破会炸掉半座城。
他说得很慢,很简,省掉了自己受伤的部分。但苏清晏看了一眼他的左肩,道袍领口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痂。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豆浆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又被风吹散。她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从杯口滑到杯底,又从杯底滑回杯口。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草坪上的鸟叫。
“所以你被卷进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因为我苏家。”
张临渊放下筷子。他看着她。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豆浆杯里,看着那层薄薄的豆皮。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是。”他说。
苏清晏抬起眼。
“是因为你妹妹的魂被他们抓了。”张临渊说,语气很平,“而他们抓你妹妹,是因为我。天师印在我身上,他们想要印,想开门。你妹妹的魂是引子,你苏家是阵基。没有你苏家,他们也会找别家。但恰好是你苏家。”
苏清晏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把豆浆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那扯平了。”她说。
张临渊没接话。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在她肩膀上,把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豆浆,白色的,在下唇的右边,极淡的一点。她自己没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