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管局出来,张临渊没打车,沿着主路走了一段。夜风凉了,吹在脸上像薄刀子刮。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行道树是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往下掉,在路面上打着旋,被车轮碾成碎末。他走得很慢,藤编箱在手里晃着,搭扣磕在箱面上,哒,哒,哒。
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街。街两侧是旧居民楼,底商开着几家小饭馆和烟酒店,灯箱亮着,照得人行道一块红一块绿。他经过一家麻辣烫店门口时,鼻子动了一下。空气里除了麻辣烫的牛油味和下水道的潮气,还有一股极淡的香。甜,但不腻,带着一点凉意,像冬天屋檐下挂的冰凌被太阳晒化时散出来的那种水汽。狐香。
他停下脚步,转头。身后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靠在路灯杆下。头发很长,披散着,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她的脸被灯罩的阴影遮了一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脖颈,线条柔和得像用淡墨勾出来的。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车,又像是在看街对面的什么东西。手搭在路灯杆上,手指细而长,指甲剪得圆圆的。
张临渊看了两秒。那女人没动,连头发丝都没飘一下。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七八步,他再回头。路灯下空了,只剩一圈黄白色的光打在水泥地上,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张临渊把藤编箱换了个手拎,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他加快脚步,走回苏宅。
别墅的门虚掩着,玄关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门进去,换鞋时看见鞋柜旁多了一双白色平底鞋,鞋面干干净净,像是新的。陈伯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接过他的藤编箱,低声说“小姐在客厅”。张临渊点点头,往客厅走。
苏清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摊着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白晃晃的。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耳朵上夹着一支笔。茶几的右上角,放着一杯热茶。白瓷杯,茶汤清亮,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张临渊看了一眼。那杯子不是苏家的。苏家的杯子都是成套的骨瓷,杯底印着苏氏集团的Logo。这只白瓷杯什么标记都没有,杯型也不一样,口沿略宽,像手工拉坯做的。
他走到茶几旁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的,不烫。茶汤里飘着两片花瓣,淡粉色的,他不认识。
“谁来过?”他问。
苏清晏从文件里抬起头,扶了一下耳朵上的笔。“一个问路的小姑娘。”
“问什么路?”
“问城东怎么走。”苏清晏把笔取下来,合上文件夹,“我给她指了路,她说谢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茶是她自己带的,说谢谢我,我说不用,她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张临渊把手指从杯壁上收回来,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狐香。和街边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淡了些,像隔了一层纱。他掐了掐指节,算了一卦。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摇了摇头,笑了。笑得很轻,但苏清晏看见了。
“怎么了?”她问。
“没事。”张临渊把手插回袖子里,“一个故人。”
苏清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合上电脑,端起那杯茶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杯子,又回头看了看张临渊,然后继续走,把茶倒进了水槽。
张临渊上了楼。楼梯是旋转的,木扶手,他走到二楼半的转角处,脚底踩到一样东西。软软的,极轻,几乎感觉不到。他挪开脚,弯腰。木地板的接缝处,卡着一根毛。白色的,小指长短,极细,在走廊灯的光里泛着一层银亮的柔光。不是头发,不是猫毛狗毛,毛尖带着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琥珀色。
张临渊把那根毛捡起来,放在掌心。毛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在掌心躺着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毛根传上来,沿着掌纹爬进手腕。他把毛收进道袍内兜,继续上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灯没开,但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那间房他昨晚住的时候没开灯,今早走的时候也关了。张临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按下去,推开门。
白瑶璃坐在他床上。翘着二郎腿,背靠着墙,一只手撑着床面,另一只手举着他的阳平治都功印,举到眼前,对着台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裙,裙摆铺在床单上,像一朵开了一半的白花。头发散着,银白色的,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扫在床沿外面。耳朵没藏,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竖在头顶,尖尖的,在灯光里泛着一圈极淡的粉。九条尾巴从裙摆底下伸出来,散在床面上,像九条白色的绸带,有的搭在枕头上,有的垂到地板上,尾尖轻轻摆着,慢悠悠的。
她没抬头,还在看那枚印。手指在印面上摩挲着,指甲划过篆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这印我认识。”她开口了,声音软而懒,像午后晒足了太阳的猫,“上一任天师欠我一个承诺。他答应帮我找回青丘之境,结果没等到就飞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