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的门,比第一关矮。
也比第一关安静。
黄潇潇一行人迈进去的时候,里头没有吼,没有魔气,没有杀气。
只有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白了一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坐得很直,像一根插在石头里的旧旗杆。
但黄潇潇没急着过去。
她先在石阶边上,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秦长风。她说。
熬粥。
现在?
现在。
秦长风二话不说,把锅卸下来,架火,淘米。他跟着黄潇潇走了这么久,熬粥的手艺,已经从进步到了。
火一点。
水一开。
米一下。
香味,就这么慢慢地,在第二关的石室里,散了开来。
——
墨鳞站在黄潇潇旁边,不知道该站哪儿。
他是刚从魔将变回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褪了一半鳞的旧甲,走路叮当作响。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以前这双手,是握门板刀的。现在门板刀没了,手空着,他反而不自在。
黄潇潇说。
我……站着就行。
墨鳞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下了。
他坐得很规矩。
像个刚进学堂的小学生。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
她身上那条恩怨如烟裙的裙摆,在石室里,轻轻晃。裙摆上那些一道一道的烟痕,跟着她的目光,也晃了晃。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腿在抖。
……这石头凉。
黄潇潇说,石头背锅。
墨鳞: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十万年的魔将,在这位黄姑娘面前,端都端不住。
【震惊值:凡惊(来自墨鳞——他当了十万年凶神恶煞的魔将,此刻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一碗粥,紧张得腿抖。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但窝囊得……居然还挺舒服)】
粥熬好了。
秦长风盛了第一碗,递过来。
黄潇潇没接。
她递给墨鳞。
她说。
墨鳞愣住。
给我的?
废话。黄潇潇说,你从进这关到现在,一口没吃。你不饿?
我……墨鳞接过碗。
碗是热的。
热意,从碗底,一直烫到他的手心,再顺着胳膊,一路烫到他心口。
他捧着那碗粥。
他低头看。
粥熬得稠稠的,米开了花,上面飘着几粒灵菇。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万年没闻过这个味了。
魔渊里没有火。
魔渊里没有米。
魔渊里只有魔气。
他端起碗。
他喝了第一口。
很慢。
一口下去,他的眼泪,地一下,掉进了碗里。
啪嗒。
一滴。
两滴。
三滴。
他赶紧抬手去擦。
可是越擦越多。
他不想哭。他是魔将。他镇守魔渊十万年,哭过吗?没有。他连流血都没掉过泪。
可是这碗粥一进嘴——
他就绷不住了。
我……他想说点什么。
别哭。黄潇潇说,喝粥。
粥洒了,就可惜了。
墨鳞低着头,一边掉眼泪,一边一口一口地喝粥。
他喝得很慢。
但喝得很干净。
一碗粥,喝到最后,碗底都舔干净了。
他捧着空碗,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黄姑娘。他说。
十万年了。他说,我第一次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做人,比做魔好。
黄潇潇了一声。
那当然。她说,做人能喝粥。做魔只能喝风。
墨鳞破涕为笑。
他笑的时候,脸上那道旧疤,跟着动。
——
这时候,白狐从黄潇潇怀里,慢悠悠地飘出来。
它飘到墨鳞对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成一团。
墨鳞是吧。它说。
……你又是谁?
白狐。它说,以前是万秽之皇。
墨鳞一愣。
万秽之皇?他瞪大眼睛,那个上古时代,秽气漫了三界的万秽之皇?
你……你怎么在这儿?
被一碗粥洗白的。白狐轻描淡写地说。
墨鳞:
他看着白狐。
白狐看着他。
两只被粥洗白的老东西,对视了三秒。
然后白狐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