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深处的阶梯一路向下。
越走越静,越走越暗。
脚步声在石阶上荡出去老远,又空空荡荡地弹回来。白狐缩在黄潇潇怀里,毛炸成了一个球:“大佬……这地方,瘆得慌。”
“怕什么。”黄潇潇说,“就当下楼取个快递。”
白狐:“……你家快递在地下一万丈?”
“VIP件。”
阶梯尽头,一扇古朴石门。
门没上锁,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黄潇潇伸手一推,石门缓缓向两边让开。
门后,是一片浩瀚星空。
无数星辰悬在头顶,静静发着光,像谁在黑绒被上撒了一把碎钻。星空中央浮着一座白玉高台,高台上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闭目,呼吸均匀,像睡熟了。
可他周身那股威压,压得整片星空都在轻轻颤,连星子的光都跟着一明一灭。
黄潇潇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这就是……天道殿的主人?”她打量两眼,“看着跟村口下棋那位大爷差不多。”
话音刚落,老者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像装下了万古星河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星河流转。他静静看着黄潇潇,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万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活人。”
“哦。”黄潇潇点头,“那我还挺厉害的。”
老者沉默了一下。
“你可知,本座是谁?”
“不知道。”黄潇潇摇头,“也不想知道。”
老者又沉默了一下。
“本座,鸿蒙老祖。天道殿之主,上古时代,最接近天道的人。”
“哦。”黄潇潇点头,“幸会幸会。”
鸿蒙老祖:“…………”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头一回见人对自己的名号这么不上心。往常闯到这儿的,哪个不是跪下去磕头如捣蒜,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这位倒好,跟见了个普通邻居,腰都懒得弯。
他目光在黄潇潇身上一扫,忽然定住。
——她袖口半遮半掩,露出半枚黑沉沉的令牌,牌面上的纹路像活过来的墨,一缕一缕地在流。
鸿蒙老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
他几乎是从高台上掠下来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劈了:“你这令牌……你从哪儿得来的?!”
黄潇潇被他攥得一挑眉:“捡的。”
“捡、捡的?”
“枯灵谷底下捡的。”她坦然道,“怎么,前辈也想要?想要自己挖去。”
鸿蒙老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怎么会有……那东西?”
那东西。
黄潇潇心里咯噔一下。
这牌子她揣了快几十张,谁见了都只当块破铜烂铁。这老头一眼就认出来了,还吓成这样?
她刚要追问,鸿蒙老祖却已经松了手,后退两步,重新坐回高台,闭眼。
只是这回,他那双装着星河的眼睛,闭得比刚才用力多了。
“……方才那话,本座没问过。”他缓缓道,“你也当没听过。”
黄潇潇:“???”
“问心。”鸿蒙老祖重新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万年的石,“本座要问你三个问题。答对了,天道本源归你;答错了,留下陪本座再睡一万年。”
“哦。”黄潇潇说,“那您问。”
她心里却在嘀咕:什么牌子,把这老头吓成这样……行,先记小本本上。
“第一问,”鸿蒙老祖问,“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黄潇潇想了想,“没为了什么。我就是摆烂,摆着摆着,就修到这儿了。”
鸿蒙老祖:“???”
他主持过不知多少次天道问心。每一回,那些修士都战战兢兢,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天道看。什么“为苍生立命”,什么“为求道而证道”——他听了上万年,头一回听见有人答“我就是摆烂”。
“第二问。”他从牙缝里挤,“你可有执念?”
“执念?”黄潇潇又想了想,“没什么执念。就是……想吃口热乎的。”
鸿蒙老祖:“…………”
“第三问。”他额角青筋跳,“若天道要你承担救世之责,你当如何?”
“救世?”黄潇潇眨眨眼,“那多累啊。再说,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你们这些老祖顶着么。”
鸿蒙老祖:“………………”
三个问题问完,他盯着黄潇潇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胡子都忘了捋。
沉默半晌,他忽然起身,走下高台,绕着黄潇潇转了三圈。
“奇怪……太奇怪了……”他一边转一边嘀咕,“本座观你骨龄,不过二十出头。这身修为……怎么连本座都看不透?”
说着,他抬手,朝黄潇潇肩上轻轻一拍。
这一拍看着随意,实则暗含万万年修为。普通修士挨一下,轻则修为紊乱,重则当场跪伏。
黄潇潇站在原地,纹丝没动。
那一掌拍在她肩上,像拍在一座大山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漾开。
黄潇潇其实悄悄吸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