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点十万年,油才烧干。烧干的不是油——是时间。
她忽然想起,后山那一夜,远处山脊线上,那一闪而逝的黑焰灯。
提灯的人,晃了一下,咳了一声。
她那时候以为,那只是个怪人。
现在她蹲在这间地下室里,盯着这盏干了十万年的灯,忽然觉得——
那个人,不是怪人。
那个人,是把自己,烧进灯里的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她说。
她没再问。
有些事,衣橱不肯说,那就等到了第九重,她自己问。
回到地面,天色已经暗了。
机关城的屋顶,很平。黄潇潇爬上去,找了块向阳的——夜里没太阳——挡风的石头坐下。
这屋顶,她其实早就想爬上来了。
白天在底下闯关,被城主残念盯着,被三百多号天骄看着,她总端着点。这会儿到了屋顶,四下没人,她把鞋一蹬,腿一盘,整个人往石头上一靠,那才算松下来。
萧雨柔把粥桶递过来。
黄潇潇舀了一碗,喝了一口。
秦长风站在屋顶边上,犹豫了半天。
他这辈子,给人递过剑,递过符,递过宗门大比的请帖。他没给人递过粥。
可他看着那个蹲在屋顶上、捧着粥碗、小脸红扑扑的少女,忽然觉得,递粥,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走过去,从萧雨柔手里,接过一只空碗。
他给她,盛了一碗。
黄姑娘。他把碗递过去,声音有点不自然。
黄潇潇抬头,看了看他手里那碗粥,又看了看他那张耳尖发红的脸。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接过碗,秦师兄,你也学会伺候人了?
秦长风把脸别过去,你别多想。我就是看你喝了一路。
喝一路怎么了?
没怎么。秦长风说,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说,秦长风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古墟,粥,比大道实在。
黄潇潇一口,没说话。
她端着那碗秦长风盛的粥,看着远处。
远处,古墟的更深处,灰蒙蒙的。她看不见那盏黑灯。
可她知道,那个人,还在那儿。
灯油,快尽了。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秦师兄。她说。
下次,她说,你给你自己,也盛一碗。
别老伺候别人。黄潇潇说,你都卷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
秦长风站在屋顶上,端着那只空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从他耳边吹过去,吹得他剑袍响。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在万灵秘境大会上,头一回见黄潇潇。那时候他下巴抬得老高,说她一群炼气几层的杂役。
现在,他站在一座十万年的机关城屋顶上,端着一只空粥碗。
他忽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挺傻的。
黄姑娘。他说。
下次见面,秦长风说,我请你喝粥。
黄潇潇一口,乐了。
行啊。她说,管够吗?
管够。秦长风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看黄潇潇,看的是远处灰蒙蒙的天。
可他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下。
黄潇潇看见了。她没点破,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得一声。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就像这十万年的灯,她知道有人还在点。
她也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