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似乎想朝这边走一步。可他刚挪了半步,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像被风刮得要倒。他抬手按住胸口,低头咳了一声。
黑焰灯的火苗,黑了一瞬。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原地了。山脊线上空空荡荡,像那盏灯从来没点过。
只有怀里的令牌还烫着,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黄潇潇做噩梦。
她蹲在石头上,琢磨了半天。
一个大半夜提黑灯的,她自言自语,一个烫我胸口的破牌子。一个装死的衣橱。
行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比上班难搞。
她端起粥碗,发现粥还剩小半碗,早就凉了。她皱了皱眉,把粥碗收进裙子口袋——明天再热。
回到屋里,她把令牌压在枕头底下,躺平。
躺了三息,又坐起来。
不对。
她想了想,又把粥碗摸出来,对着那半块令牌,像哄小孩似的晃了晃:还剩点,要不要?
令牌安安静静。
不要拉倒。她把粥一口喝了,我还省了。
她把令牌摸出来,塞进床头那只旧木盒里,又在木盒上盖了本她从来不看的《摸鱼宗门规》。
压一压。她放心了,门规都镇不住的东西,天下没几个。
她重新躺下,这回很快睡着了。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下山的时候,山门外三里处,那盏黑灯的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像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山门前的钟就被人撞响了。
请柬——!古墟的请柬送到山门口啦——!
全宗上下又一次炸锅。
撞钟的弟子激动得差点把钟锤甩出去。其实那请柬不是人送来的,是自己飘来的——一张乌沉沉的薄片,平平稳稳悬在山门口正上方,不飘不晃,跟钉在空气里似的。
几个胆大的弟子凑过去,想伸手戳一戳。
指尖还没碰到,请柬边缘地一亮,几个人跟被弹脑门似的,齐齐倒退三步。
碰不得。一个白胡子长老捋着胡子,严肃地下结论,这是上古的东西,认主的。
那它来咱们摸鱼宗干嘛?
你问我?长老吹胡子,我还想问它呢!
黄潇潇是被萧雨柔摇醒的。小师妹眼睛瞪得溜圆:师姐!请柬!黑的!跟你那块牌子一个颜色!
黄潇潇揉着眼爬起来,顺手摸了摸枕头边——
木盒里,那半块令牌,安安静静,一点都不烫了。
像个没事人。
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早啊。她对着木盒说,昨晚挺精神,今儿装睡呢?
木盒没吭声。
山门外,那张乌沉沉的请柬正悬在半空,纹路弯弯绕绕,跟她怀里那半块,分毫不差。
黄潇潇拢了拢万象归寂裙,慢悠悠走过去。
奇怪的事发生了——她一靠近,那张谁碰谁弹的请柬,忽然自己转了个面,平平稳稳地,落在她掌心。
不烫了。温温的,像块烤红薯。
黄潇潇掂了掂,还挺懂事。
周围弟子跪了一片。
(守在山门口的几十名外门弟子,敬畏:古墟请柬,万年不传外姓。今日它自己认了主。)
萧远山挤过来,伸长脖子看那张请柬,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潇潇啊,这玩意儿……管饭吗?
黄潇潇一愣。
她没想到这话能从自家掌门嘴里听到。她想了想,认真回答:掌门,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萧远山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不知道昨晚后山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宗门,想躺,是躺不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