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辞的声音不大,字字砸在冻土上:“凡罪臣充军开荒,立下催粮军令状者,所耕田亩列为特许抚民田。由兵部跟抚民司直接管辖,任免调动皆需圣旨特批。战时驻军敢擅占特许田一寸者,按毁边储、投敌逆反论处,主将斩立决,兵卒连坐充入敢死营!!”
运粮官脸色变了变,随即狞笑起来:“少拿前朝条律压老子,大渊律千千万,老子只听营里副将的!!”
“副将??”
萧砚辞眼神一寒,手中的油皮卷猛的一抖,重重砸在运粮官的马鞍上!
“天启三年春北关大饥,这卷《北征粮秣律例》是本官在御前亲手所拟!!”
“右上角的朱批御印,是当今天子御赐的九龙金印!!”
“条文下头的行楷小字,是本官亲笔手书!!”
萧砚辞一步迈出,木拐重重顿在地上:“你家孙副将当年不过是巡边营一个百户,见了我萧某人,磕了三个响头才能进帐议事!!如今拿着张连防伪金线都没印的废纸,敢来砸天子钦定的抚民特许田?!去问问孙副将,他长了几个脑袋,够诛九族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个骑兵全吓傻了,拔刀的手僵在半空,冷汗哗哗往下淌。
“天......天子御印?!”运粮官瞅着马鞍上的鲜红龙纹印记,抽了口凉气,一身酒意化作虚汗喷了出来。
“俺娘咧,这瘫子相爷能把十年前的条律全背出来?!”缺门牙的老汉在田埂上张大着嘴,满眼崇拜:“相爷到底是相爷,落毛的凤凰比鸡大啊,这几句说的比神仙打雷还吓人!!”
披羊皮袄的汉子也抹着虚汗,咽了口唾沫:“那当官的脸都绿成酸黄瓜了,我看这回要遭殃的是他们喽......”
沈明珠在耳房门口伸长了脖子,整个人都傻了。
“萧......萧砚辞不是个快死的病秧子吗?!怎么还能拿出天子的御印来?!”她咬着指甲两腿打颤,大红棉裤后头又开始冒虚汗。
咕咚!!
后方骑兵营阵里突然冲出一匹高头大马,一个穿着明光铠的黑脸壮汉连滚带爬下了马,正是石青山的亲信孙副将!
孙副将一把揪住运粮官的衣领,反手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混账东西!!”
孙副将暴怒咆哮,打得运粮官鼻血横流:“老子让你出来寻处荒坡放马,你敢跑到萧相爷的田头来撒野?!”
运粮官捂着肿成猪头的脸,哭爹喊娘的叫唤:“副将大人饶命啊,是范成总管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
“闭上你的狗嘴!!”
孙副将吓得魂飞魄散,一脚将运粮官踹进黑泥坑里。石青山刚刚拿下范成,正愁找不到私通的把柄,这蠢货还敢往刀口上撞?!
孙副将转过身,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萧砚辞跟前,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萧大人息怒,下官御下不严,险些铸成大错!!”
萧明远扛着大铁锅颠颠凑上来,嘿嘿傻笑:“大嫂你看,这当官的给俺哥磕头呢,跪得比沈明珠还瓷实!!”
沈南乔拿铁锨把儿捅了萧明远一下:“闭嘴,看戏。”
萧砚辞居高临下看着孙副将,面色沉凝:“孙副将,依大渊律,这擅闯之罪......”
孙副将冷汗直冒,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巡边营正印的羊皮契约:“萧相爷!下官愿立军令状赔罪!!”
双手将契约奉上,孙副将声音直打颤:“西风口这十亩地,巡边营绝不踏入半步!!五天之后,只要萧家出苗长成,营里愿按市价的三倍,全额预购这十亩地的余粮!!这契约白纸黑字,由巡边营主帅石青山大人亲自作保!!”
沈南乔眉毛一挑,一把抢过孙副将手里的羊皮契约。扫了一眼上头的红印子,嘴角慢慢扬起来。
“三倍官价预购??”
沈南乔把铁锨往地上一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早这么懂事不就结了,非得挨两记窝心脚才舒坦。行了,契约老娘收下了,带着你的人,滚吧!!”
孙副将如蒙大赦,急忙站起身,拖着烂泥里的运粮官,带着三十名骑兵狂奔而去。
田埂边围观的苦役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神了!!萧相爷跟沈娘子真神了!!”
“官府的骑兵被几句话给吓跪了,还倒贴了三倍粮价的契约!!”
沈明珠气得直翻白眼,一瘸一拐的缩回耳房,狠狠甩上了门帘子。
风雪渐歇,十亩黑泥地里热气腾腾。
柳七擦了把额头的虚汗,乐滋滋的凑到沈南乔身旁:“大嫂,这回妥了,地也保住了,粮也有人买了,咱们赶紧把麦种撒下去吧!!”
沈南乔正要点头吩咐下种。
突然!!
田埂沿线那一整排枯黄的野蒿草,像是通了电一样疯狂抖动起来!
一串急促尖锐的东北大碴子怪叫,猛的在她脑海里炸开!!
“哎呀妈呀老妹儿!!出大事啦......!!”
“快别瞅那帮骑马的了,地皮底下钻进大军来啦!!”
“那范成老瘪犊子在死牢里发了狠,把后山耗子窟窿里的机关全拧开了!!”
“几千只红眼大田鼠,正顺着九号仓的旧陶管,疯了似的往你地里钻呢....!!”
“它们要嚼烂你那三十斤刚吐白芽的宝贝麦种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