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屹目光落回林羡身上,黑眸深邃沉静,“先让他们跟着。彻底安稳了,我自然会撤。”
他从不用商量的语气,只会告知结果,是护到底、揽到底的绝对掌控。
林羡抬眼望他,睫羽湿漉漉轻颤,音色软而轻,“好,我听总把头的。”
温软浅浅的妥协,像一道细痒的力量,悄无声息蹭过他紧绷的筋骨。
周之屹黑眸微沉,看着她温顺垂眸的模样,素来冷硬凌厉的眉眼松了几分锋芒。
事情说完,按道理,林羡大可顺势告辞离场。可她没有要走的意思,看着周之屹手中那只修缮过半、肌理温润的银丝盏,眼底铺着一层干净纯粹的好奇。
嗓音软糯得没有一丝攻击性:“总把头,陈尧说只有您才能修得了这只银丝盏,我能留下来看看吗?绝不吵您。”
周之屹抬眸看向她。
暖炉火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月白衣料衬得人脸色通透白净,温顺得毫无锋芒。
他眸光沉敛温润,嗓音平缓,“无妨,留下来看吧。”
林羡便重新坐回椅子上,身姿端正轻柔,半点声响也无,当真安分地只做个旁观者。
工作台前,周之屹已然沉下心继续修缮银盏。
暖黄炉火静静吞吐,落在他利落的侧颜与微敞的工装领口,冲淡了所有上位者的冷锐,只剩匠人沉淀多年的沉稳质感。
他小臂线条紧实流畅,覆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捏着细锤,落锤轻重有度、节奏规整,叮当细碎的敲银声连绵不绝,温柔又治愈。
林羡静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直到院落里传出“咣当”一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看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是那位受罚的银匠,许是托举银戒尺的时间久了没撑住,戒尺砸在银砖上,发出声响。
林羡转头,目光掠出窗棂。
就见那银匠忙拾起银戒尺,慌张转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托起戒尺。
周之屹取来足银原片,看似全然未曾留意院中跪地的匠人。可林羡看得通透,他不是无暇顾及,而是心底了然,以他立下的铁律与威严,哪怕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那个犯错的匠人也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侥幸与忤逆,只会乖乖受惩。
“周大……总把头。”林羡轻软开口,差点脱口的“周大哥”三个字硬生生改回了“总把头”。
周之屹执银锻料的指尖微顿,但很快又继续。“嗯?”
林羡,“院里那人受罚为什么要跪银砖?”
周之屹手上动作不疾不徐,反复退火、轻锻,嗓音也平稳低沉,可说出来的话叫人后背发凉。
“银砖性寒,久跪侵骨,这是行会对于犯错匠人最传统的惩戒刑罚。”
林羡闻言下意识蜷了蜷膝头,光是这么听着,就生出几分寒意入体的感觉来。
这一点细微又娇软的小动作,落进周之屹眼底。他眉眼稍稍松弛,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抹。
“他要跪多久?”林羡好奇。
周之屹将软银肌理一点点揉压极致,专注的同时也回答了她的问题,“半天。”
林羡眸底闪过意外,但很快收敛情绪。“半天的话……惩罚倒也不重。”
心底却是一声冷笑。
不想,就听周之屹不疾不徐说,“银器一行,银丝最是纯粹容不得杂。手艺偏差可修,本心贪妄难恕,跪银砖只是惩罚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