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越是熟人，遇到这种情况就越不自在。

碧霭神君对自己温柔关心，处处帮忙，这是明摆着的。自己对她态度好吧，对不起桂魄，有移情别恋的嫌疑。

对她态度不好吧，人家又没做错什么。

玄晖神君想来想去，想出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躲着。可也无法永远躲着，例如今日天帝寿诞，不但遇上了，人家还坐在旁边，就只隔着一张椅子。

“多谢碧霭神君关心，我很好，真的。”玄晖感觉到隔壁投来的关心目光，大马金刀而坐，目不斜视。

碧霭神君半晌没做声，后来才幽幽叹一声，“一千年前，你已经改口叫我碧霭了，为什么这些年却又把神君二字加了回来？我们之间，就这么生疏？”

随着这幽幽叹息，殿外漂浮的白云也黯淡下来，似乎天地也感应到这位掌管云雨的神君心情低落。

一向爆烈的太阳被白云层层遮蔽，光焰不再那么逼人。玄晖神君被碧霭神君哀而未怨的温柔眼神注视着，腰杆挺得更直更僵硬，浓眉皱得更紧，因为他不知道，对碧霭神君后面那句问话，该如何作答。

我们之间，就这么生疏？

何止不生疏，简直太熟了。

一样诞生于天地初开时，一样是神君。神君的圈子就这屈指可数的几个，想多找一个都不可能，万年下来，怎能不熟？

何况三千年来，桂魄失踪，灵羽消隐，玉英那没用玩意就别提了，先天神君里还把持得住，继续尽自己神君责任的，除了自己，就只有碧霭。

碧霭，可以说是同一层级里唯一仅存的同伴，玄晖哪怕脾气再糟，再不给人面子，也绝不会去损碧霭颜面。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玄晖你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愿和我说？”

耳边又传来碧霭神君的声音。依然没有怨恨，只是浓浓的失落。

玄晖头疼。

大殿下方站满仙人，虽然最高处的天帝吸引了很多目光，但坐在玉阶上的神君们，也是仙人们关注的方向。

众目睽睽的，碧霭神君凝视着玄晖神君轻声细语，而玄晖神君却一直不搭理，这样下去，恐怕不等到这场天帝寿宴结束，谣言就会满天飞。

不是形容，是真的满天飞那种。

碧霭的视线一直停在玄晖身上，仿佛玄晖不开口，她会耐心地千年万年地等下去。

玄晖正觉得头越来越疼，忽然看见有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大殿。

跌跌撞撞，并非受了伤，只是喝醉了。

绣着百花的金丝法袍原本应该无比精致高贵，现在却沾着斑斑点点的干涸酒迹，邋里邋遢的，透出一股落魄潦倒的味儿。

众仙见了来者，纷纷让开道路，按着天庭规定的礼数行礼，然而手拱得随意，腰也弯得不够，明显都在敷衍。

更有甚者，行礼时嘴里喊着拜见神君，目光却毫不掩饰地带着鄙夷。

没错，这是一位神君。

许多年前已被信众抛弃，连自己的道场庙观都没能力保住，如今甚至连神像都从正殿搬走，只能龟缩在冷清侧殿的——玉英神君。

玉英神君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气，没有搭理对自己行礼的仙人们，更没理会他们透着不屑的目光，趔趄走向自己的神君椅时，还让玉阶绊了一跤。

他从地上爬起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坐下脊梁就松了劲，在大靠椅上把自己摊成了一团泥，手倒是直直的伸在半空，含混不清地嚷嚷，“酒呢？天帝寿宴的酒，至少有滴仙露那个档次吧？快拿来。”

神侍拿着酒壶过来，正要为他斟酒。玉英神君却把酒壶一把抢了，咕哝着说，“用不着杯子，这一壶都留下吧。”

提着酒壶，仰头正要往嘴里倒，忽然一道光焰凌空闪过，把他手里的酒壶炸得粉碎。

变故忽起，热闹的大殿顿时安静。

众仙抬头，看向了玉阶上的神君们。

玉英神君来之前就已喝得有些大了，茫然地左右看看，好一会才把目光停在左边的玄晖神君身上。

“玄晖你干什么？好酒都浪费了。”

“酒酒酒！就知道喝酒！你怎么不醉死在你的百花谷，出来丢人现眼干什么？”玄晖心情正不好，看见玉英这样子更是来气。

“你以为我想出来？是我那的百花酿喝完了，所以才来向天帝讨点好酒喝。”

“哼，花都几百年没开了，你还有脸提百花酿？”

“你是花神吗？开不开花要你管？”

“你不开花，本神君管不着，但你这死狗一样的，本神君看着碍眼。给我滚！”

玄晖神君最后一个滚字出口，仿佛爆了一个雷，天边太阳光芒骤盛，把层层云朵撕个粉碎。

日光自千里外袭来，刺进大殿，劈在玉英神君身上，直接把他从神君椅劈了出去。

玉英神君跌到玉阶下，在仙人们慌乱避开的脚下狼狈地滚了几圈，还没扎挣着爬起，又一道太阳烈焰劈到身上。

玉英神君身躯在大殿的金砖地上猛地一弹，直接被劈出了大殿门外。

好一会，大殿里的仙人们，才隐隐听见他从门外很远处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嚎叫骂。

“滚！”玄晖神君直起身，站在玉阶上，威风凛凛地对着殿外警告，“再敢进来，看我劈不死你！”

“你……你不就是庙观多，信众供奉多，法力比我强吗？凭什么欺负人？”外面传来玉英神君带着啧啧痛呼的不甘心的声音，“我好歹也是神君，大家平起平坐……”

“呸！你凭什么和我平起平坐？没用的废物，神君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玄晖随手一扬，殿外又是一道烈焰剧响，却没再听见玉英神君的哀嚎。

这次大概被劈回百花谷了。

殿里的仙人们见识玄晖神君如此威势，脸上都露出敬畏，心里提醒自己以后千万别得罪玄晖神君。

玉英即使落魄，毕竟还是神君。能把一位拥有神格的神君当狗一样打，全天庭也就玄晖神君了。

天帝和碧霭神君或许也有这样做的能力，但他们可没有玄晖神君这么爆的脾气。

玄晖教训完玉英，像没事人似的重新坐了回去。

碧霭倒真的处处为他考虑，在玉阶上居高临下环视比刚才安静了许多的大殿一圈，款款站起，转过身，对更上方的天帝柔声道歉，“玄晖对玉英怒其不争，才一时忍不住动手，并非有意打断众仙为陛下贺寿。请陛下莫怪他。”

发现碧霭主动替自己说话，刚坐回去的玄晖只觉得屁股底下像忽然冒出了无数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