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说这话,其实没太多别的意思,就像那日饭馆里,言真对店小二说你以后一定发大财一样,只是随口一句。
再说这随口一句,也不是毫无道理。
小孩子又勤快,又不贪财,捡到钱毫不犹豫地还给原主,很是厚道。
天道酬勤,也酬诚。
他既勤且诚,当然会过得越来越好,赚到他想赚的钱。
如今……
纪轻嫣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话是刚啃完排骨后说的,估计当时还没来得及把遮言戴上。
也就是说,那句“你以后会很有钱”,也是实实在在的言出法随。
“唉……我这张嘴真是……”
纪轻嫣下意识举起手,在自己的嘴上沮丧地捂了捂。
自己这灵验无比的大嘴巴,有时连自己都讨厌。
惹了多少祸,埋下多少因果,真是数也数不清。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在这里建什么财神庙呀。”
言真亲眼看见神仙现身,激动得不行,正满身上的摸索,要找出最值钱的东西来孝敬供奉,听见纪轻嫣的话,立即反驳说,“哎哎!我觉得你对我们善财仙人,哦不是,是财神爷,特别不恭敬啊。他老人家灵验,大家信奉他,为他建财神庙,碍着你什么了?”
纪轻嫣一脸认真地和言情解释,“在马车上我和你说过,铁牛镇这里是灵羽神君在人间最后一处庙观。”
言真当然知道灵羽神君是谁。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在纪轻嫣眼里,那位失踪几百年的鸟神会比财神还重要。
“拜托,灵羽神君销声匿迹九百年啦,现在我们连鸡腿都吃不着,只有你还念着他。好庙观有德者居之,财神爷功德大,当然应该让给财神爷。”
“他有什么功德?”
“他能给人财运,让人发财呀。”
“天地之间,运势虽可流转,但财富总有定数。就像一万个银钱,给你给我给他,每人能分到多少说不定,但不管怎么分,总共也就这一万银钱,不可能分出两万银钱来。天道定好的东西,他有什么本事凭空生出来,给人财运,让人发财?”
纪轻嫣快人快语地道破天机,然后神色一凝。
对呀。
他虽被愚昧的信众称为财神,其实不过是个仙,凭什么能做到神君都做不到的事,无中生有的给人财运,让人发财?
除非不是给,而是移。
不,应该说是偷。
把这个人身上的财运偷走,然后移到另一人身上。
纪轻嫣忽然想起,那个势利的主持因嫌供奉不够,命人把苦苦哀求的信众赶出庙观时,曾嚣张地叫嚷,要把信众的名字从供奉册上划去。
然后又想起,饭馆的店小二说他把去年攒的钱都孝敬了,终于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供奉册上。而明年必须孝敬更多,才能让名字不被划掉。
于是,她隐隐明白了,在供奉册上孝敬最多的人,应该会得到仙人垂青,增加财运赚到大钱,而那些被偷走财运,家境衰败的人,是怎么被选为替罪羊的。
真是……混账至极。
前方,半空中神仙现身,祥云飘飘,天花飞坠,地上无数信众虔诚跪拜,供奉的无数金银,在烈日照耀下灿灿发光。
一人高的大香,可以拢在掌心的细香,圆形的一圈一圈的盘香……不知多少香被信众怀着发财的欲望点燃。
烟雾升腾中,庙观里钟声异常清亮地响起。
钟声渐歇时,远方忽现异兆,空中似乎有什么远远飞来。
“啊啊!鸟!是鸟!”
“鸽子,是鸽子啊!”
又一桩令人们惊呼膜拜的奇迹。
天下飞禽早已绝迹。
九百年后,天下第一座财神庙落成的这一日,竟飞来了一群鸽子!
在人们震惊无比的目光下,鸽子盘旋在财神庙的上方,绕了两个圈,然后呼啦啦的落地,咕咕叫着,优哉游哉地开始到处走,像是打算从遍地的鞭炮残渣里,找出点米谷来饱肚。
言真也和信众们一样,看见鸽子从天边飞来时,激动得直叫“鸽子!鸽子!”,现在转过身,抓着纪轻嫣的肩膀,无比兴奋地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好庙观有德者居之,没想到灵羽神君这么谦虚,知道自己功德比不过人家,还主动放了飞禽出来,这应该就是恭喜财神的意思。”
“这是鸽子。”
“对呀。鸽子比鸡好,听说鸽子肉比鸡肉还好吃。”
纪轻嫣不想再和言真说什么,只是揉揉太阳穴,觉得那里突突跳得发疼。
天下一切的痛苦根源,是贪嗔痴三毒。
鸽子,代表着无尽的欲望。
代表着贪毒。
这哪是灵羽神君显灵,飞禽归来为财神庆贺?
这是贪毒归来。
纪轻嫣看着半空中满脸带笑,志得意满接受信众膜拜供奉的所谓财神,心中感叹。
天道从来无疏漏。
三千年前,她以自身为代价,抹灭三毒。
现在她回来了,和她一起被抹灭的三毒,当然也会重新现世。
你用神君的生命做代价,做成一桩买卖。现在你重生了,付出的钱重新拿了回去,人家给出的货,当然亦要收回。
贪毒既已现身,那剩下的嗔毒,痴毒,恐怕很快也会出现。
人间,危矣。
“轻嫣,你愣了这么久,到底想好没有?你要不拜财神,那我自己去拜啦。难得财神显灵,要是我不去拜,我爹知道了准打死我。我走啦!”
言真见纪轻嫣站着不动,知道劝她不动,索性自己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