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真没见过。”云蓬很确定。

泽砚上仙这般风仪，就算见过一次，也绝不会忘记。

云蓬怎么也想不到，当初他见到的上仙，和眼前的模样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甚至那时候上仙都不是站着的，而是被安安静静地搁在他排骨摊的小木桌上。

旁边几个真人见泽砚上仙谁都不找，却找上云蓬真人说话，有点羡慕嫉妒，忍不住低声嘀咕。

“想不到云蓬真人不言不语，其实挺有背景啊。”

“泽砚上仙居然纾尊降贵来找他。”

“早就说了，一个卖酱排骨的居然混到天上，肯定有后台。”

虽是低声嘀咕，但当然逃不过泽砚的耳力。他也正疑惑，自己为什么看见这真人，就忍不住过来了，此刻听见“酱排骨”三字，仿佛觉得找到了理由。

“你从前卖酱排骨？”

过去俗不可耐的营生，居然在堂皇天宫被提起。

云蓬真人老脸微红，又不好不认，只能在众人鄙夷目光下，点了点头，“从前卖过。不过自从修行后，我就没近荤腥了。往事，都是往事……”

“教我。”

“啊？”云蓬愕然，没有反应过来，“教什么？”

“当然是做酱排骨。”

泽砚上仙说这话时，好像求的不是酱排骨的做法，而是某种高深法术。

云蓬愣。

众仙皆愣。

俊逸翩翩的泽砚上仙卷起袖子，翻弄油腻腻的酱排骨，这画面太美，谁都无法想象。

可泽砚上仙不是随口说说，宴席后，他真的跟着云蓬学做酱排骨去了。

能成上仙，自然悟性极高。云蓬教了一次，泽砚就学会了。

当时云蓬太好奇，忍不住问了句，“上仙爱吃排骨？”

“不爱。”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学？学了做给谁吃呢？”

很寻常的一句话，没想到，居然把堂堂上仙问住了。

泽砚怔然，喃喃道，“学了，做给谁吃呢？”

仿佛这是一个困扰他多年的，一直无法解答的谜题。喃喃了几遍，然后微带惘然地离去，临走前连个招呼都没打。

云蓬真人以为这位高贵的上仙和自己的机缘就此结束，没想到过了一百年，他正为炼本命法宝寻找不到材料头疼时，一块天耀玄铁飞进了宅院。

那是泽砚上仙的答礼。

云蓬真人万万想不到，自己传授的独门酱排骨配方，竟能换来这等珍罕宝贝。

只能感叹，自己真是一个特别有福缘的人。用那块天耀玄铁，他成功炼制出了极为满意的本命法宝——无定骨。

因为感激泽砚上仙的大礼，云蓬真人后来亲自去学宫道谢。没想到泽砚上仙那等身份，居然亲自接待，还请他喝了一杯茶。

一来二去，礼尚往来。

云蓬真人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入了泽砚上仙的眼，做了泽砚上仙的朋友。这种传闻，渐渐出来了。

几百年下来，传闻，也就渐渐成真。

所以今年他来探望泽砚上仙，遇上修心学宫招纳新生，泽砚上仙叫他一道，他就去了。

泽砚上仙邀他留下做客席教师，他想想左右无事，也就留下了。

此时此刻，他尴尬地收回无定骨，啃着久违的酱排骨，不禁忆起自己和这位上仙的第一次见面。

一切，正是缘起酱排骨。

如果不是酱排骨，人家上仙知道他云蓬是谁呀？

“真的很好吃，软，香，入味，嚼劲恰到好处。这功夫可要做很多年才能练出来。”云蓬真人给出中肯评价，赞叹着问，“你从我那学会做酱排骨后，做了很多次？”

“一次。”

“一次？”

“就是这一次。”

“真的？”云蓬真人满脸不可思议，“为什么？”

为什么你做一次，就比我做过几十年的还好吃？

上仙的天分悟性，真的这么高吗？

泽砚却误会了他那个为什么，以为他在问，为什么这么多年，却只做了一次，有些高傲有些不屑地淡淡反问，“本上仙做的，谁配吃？”

没人配。

所以就算学会了，几百年一直没做。

云蓬下意识多问一句，“那现在有人配了？”

他不知道，自己恰好问到点子上。

让泽砚上仙最尴尬的那个点。

泽砚哪回答他，端起排骨，满脸冷然地走了，还是招呼都没打一个。

纪轻嫣今天的心情也有些低落。

梦中和遮言重逢当然很开心激动，然而醒来手中徒有一颗丑核桃，那种对比，失而复得的落空感，比根本没有重逢更糟。

她郁闷得胃口都变差了，早饭吃得无精打采，勉强吃了两个馒头，就起身打算离开食堂。

言真正端着一碗热粥，才喝了一半，拉住她问，“去哪？”

“修行。”

经过一晚，昨晚偷的灵气勉强消化了大半，但还有一些残留盘旋在经脉里。纪轻嫣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剩下的一点赶紧也摆平。

因为……今晚她还想带着言真登雪松顶。

继续偷。

言真觉得她真是勤奋得太过分了，劝她，“修行千年事，不急。”

“急。”纪轻嫣看看窗外那轮恨不得把大地烤成灰烬的烈日，“真的很急。”

“再急也不急在喝碗粥的功夫呀。”

“我又不喝粥。”

“轻嫣你不是肚子疼吗？我和你说，女人这种特殊时候就要喝点热的……”

再听言真东拉西扯，就真的不用走了。纪轻嫣轻拍言真肩膀，算是打了个招呼，抬腿就走了。

走到门口，刚好遇上花正好进来，还带着一股香气。

不是花香，是荤香。

排骨香。

“今早加菜，有酱排骨吃。”花正好进门就宣布。

在他身后进来的还有好几个厨房杂役，一人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桶，热腾腾的是色泽浓郁的酱汁，香喷喷的是浸在酱汁里的排骨。

饭舍里的大家又是欢呼，又是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