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言暖?”
“嗯,就是遮言特有的那种暖意。”
“唉,你这话呀,一听就不着调。”
纪轻嫣一愣,“我怎么又不着调啦?”
“别忘了你可是言出法随,你都说了是遮言特有的暖意,那就只有遮言能行。既然如此,七宝镯又怎么能做到?你对天道说这种糊涂话,天道也要被你搞糊涂。”
“啊?这……”
好像确实,说得有点道理。
“那我岂不是要……换个说法?”
“问题是怎么换?你能不能不提遮言二字,来形容遮言给你的这种温暖的感觉。”
纪轻嫣挠头挠了半天,无奈地垂下手。
“就是怎么也想不到,才称它为遮言暖呀。”纪轻嫣叹气。
后来她又努力尝试了很多次。
但遮言暖,就是遮言暖。
这种温暖,就是只有遮言能给的温暖,换了别的都不行。
直到她挂的那天,也没能解决这个难题。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尤其是三千年的习惯。
今天她躺在凡人的客栈里,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原来是因为没了遮言暖。
唉。
原来……没了遮言,就没了暖。
修心学宫里,泽砚从床上骤然醒来,因为剧烈的痛楚而浑身冒汗。
世人都说只要晋入仙位,就永远脱离生老病死,再不会有痛苦。前一句勉强算对吧,但后一句却纯粹胡说。
神有神躯,仙有仙躯,既有躯体,就有损伤的可能,自然也会产生痛苦。不过对神仙来说,身躯上的痛苦犹可忍受,更怕的是神魂上的折磨,那种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剧痛可怕到极点。
所以神仙们才对至高无上的天帝那样敬畏。
天帝惩罚叛徒最厉害的手段,就是焚烧神魂。受此酷刑的仙人至今为止,没一个能熬得过,最后甚至宁愿自毁仙躯,魂飞魄散。
要知道,一个人能修炼到仙位,那是万万分之一的机会,不但要有极大的运气,极善妙的机缘,还要有极坚韧的毅力和勇气。
为求长生不老,兢兢业业修行千年,仙人对永生的渴求是深深是刻在骨子里的,究竟对天帝恐惧到何种程度,才会连已经到手的永生都不要,甚至连凡人最卑微的转世轮回都不求,选择了永远终结的魂飞魄散。
仙人的金刚不坏之躯,都要历经万般艰辛才能炼就,究竟要面对何等不能忍受的痛苦,才能对自己下狠手,硬生生毁去仙躯。
焚烧神魂,确实是神仙的最大恐惧,最大不能忍受。
可此刻泽砚就在忍受。
所以他疼得汗如雨下,浑身肌肉紧绷到极点,随着冲撞神魂的那一阵阵浪涛般的刺痛,微微地抽搐痉挛。
他咬着牙,撩开衣袖,露出右臂。仙人的躯体历经修炼,理应晶莹如玉,完美无瑕。他的肌肤虽然也晶莹如玉,但手臂上却有许多道可怕的伤痕。
横横竖竖,交叉纵横,差不多二十道伤痕,狰狞布在他的右臂。汹涌的天地灵气在这些伤痕上不时掠过,像在他手臂上激起一道道交叉纵横的激痛的闪电。
那日在供奉殿,赤炎神将吐着血大叫,“你竟然是一位上神!”
泽砚淡然答他一句:“嗯,是上神。”
这其实是句谎话。
泽砚并不是上神,因为他没有神格。他只是找到了一种别人不知道的方法,可以像上神那样吞噬天地灵气而已。
当然,这样做也有后果,被勉强吞噬掉的天地灵气会焚烧他的神魂,让他生不如死,直到他把这些天地灵气用最为痛苦的方法炼化在右臂的伤口里,最后才能收为己用。
为什么说谎?当然是为了省点力。
若非如此,赤炎神将又怎么会吓跪了,还趴在地上老老实实地任他收拾?如果赤炎神将当时豁出去反抗,泽砚虽然也能打赢,但却未必能保证不惊动任何人,万一消息外泄,把天帝惹来……就不太好处理了。
话说回来,天帝捏出来的这些神将,似乎都有些蠢。
泽砚疼得浑身乱颤,嘴角却还是泛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良久,不安分的天地灵气渐渐消停,像好不容易被驯服的野马一样匍匐下来,缓缓沉寂于狰狞纵横的伤痕。泽砚长长吐出一口气,片刻后,擦一把额头的冷汗。
“你究竟在哪?”他疲倦地喃喃。
许多年了,这样喃喃自问,问过无数遍,始终找不到答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之所以小心,是因为小本子很脆弱,破破烂烂的,边缘发黑,有的地方还被烧出一个破碎的黑洞,似乎经历过一场大火。
小本子看着破烂,其实非同寻常,例如它的纸,是罕见而贵重的三味纸。
用三昧真火炼出来的纸,却被一场火给烧成这样,可见这场火有多可怕。
泽砚用指尖捏着纸张边缘,轻轻地翻开第一页。
她叫从心。
从前那些人为她建了无数道场,对她百般膜拜。
可现在他们都把她给忘了。
第一页上面,就这三句话。泽砚翻看过这小本子无数遍,对上面每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了如指掌,如刻在自己脑中一样。但他还是忍不住经常把它拿出来,认真翻看。
因为不管看多少遍,他都能从这每一笔每一划里,看出更多的愤怒,无法压抑的,滔天的愤怒。
他一页页地翻下去,其中一些纸页被火毁损,只剩没头没尾的一两个字。
许久,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最简单,只有一句话,所以字最大——一定要找到她!
最大的字,也含着最大的情绪。光看那铁画银钩,就知道写字的人,在写这行字时是如何的咬牙切齿,心境何等的激动,下了多大的决心。
世上所有人,仙,神里,只有泽砚最能从这些字里察觉写字者的情绪。
因为这小本子里的每个字,都是他写的。
虽然经过那场可怕的大火,侥幸留存下来的那些字却依然流动着金光,仿佛那是用金漆写就。
一定要找到她!
泽砚喃喃念着这一句,又翻回了第一页,盯着最后一行。
他们都把她给忘了。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把她忘了?
也许……正是因为害怕这样的事,所以当初自己才会写下这些。
泽砚把小本子收起,小心翼翼放回怀中,然后走到床边躺下。
他其实没有必要睡觉,因为他是神仙,哪怕百年不合眼也是等闲,可每天这个时候,他总要到床上躺一会。这似乎是个习惯,好像不这样安安静静地去床上躺着,心里就特别不舒服,空荡荡的。
而且他还一定要侧着躺,还一定不能躺在床中间,必须躺在右边,如果不这样,他会翻来覆去地难受,像烙饼在炉上受煎熬一样。
哼。
这该死的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泽砚在脑子里狠狠搜刮一遍,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记忆,然而这既然是他的习惯,就理应有属于他的记忆。
如果没有,那只能有一个解释——他忘了。
“也许真有一天,我会把她也忘了。”泽砚躺在床上,叹了口气,压抑着充斥心中的焦躁不安,喃喃自问,“你究竟在哪?”
清晨,纪轻嫣就站在修心学宫门前了。
连赶了几天路,马车终于抵达。言真今天眼睛一睁开就已经兴奋得不行,到了地方,拉着纪轻嫣跳下马车,指着学宫大门问,“是不是很恢宏壮观?是不是很大气磅礴?看啊!这就是泽砚上仙出没的地方!看见了吗?那丝丝缕缕的仙气,我的天帝啊,那一定是从泽砚上仙身上散发出来的!”
如果不回应点什么,言真一定会拽着自己的手再激动地嚎上八百句。纪轻嫣无可奈何,一脸无趣地嗯了一声。
十分敷衍。
倒不是她对修心学宫很敷衍,主要是学宫大门前挤了很多很多人。
她和言真到得晚,站在人群大后方,也就能看见许多油腻腻的后脑勺和更远处学宫那高高的一处檐角。
连学宫大门啥模样都瞧不见,更别说什么丝丝缕缕的仙气。
至于恢宏壮观,大气磅礴……如果是形容这万头攒动的景象,也勉强用得上吧。
“为什么这么多人?”
“明天就考试了,今天这些都是来报名的。”
纪轻嫣仔细一看,果然前头的人挤来挤去是在排队,不时传出激动的骂娘声,似乎是有人在插队。
“好歹也是修仙之地,这也太混乱了吧?”
“没办法,大家想修仙都想疯了,学宫每年普通生的名额有限,一到报名的时候就你争我抢,乱到不行。不过这也说明泽砚上仙的魅力有大呀,啧,我此刻居然站在对泽砚上仙触手可及的地方!”言真一脸幸福得快晕过去的样子。
经过这几天,纪轻嫣对言真一提泽砚上仙就晕头转向的样子已经习惯了,反而注意到她话里另一个细节。
“普通生?”
“嗯,就是那些也想修仙的普通人。”
“还有不普通的凡人?”
在神君眼里,凡人就等于普通人,普通人就等于凡人。
难道如今改了规矩,按修炼天赋把凡人分了三六九等?
“当然有。不普通的就是特殊生。例如王公贵族,在学宫供奉殿里做过至少十次大法会的,又例如富豪巨绅,至少连续十年按时供奉学宫,我说的是超大供奉,普通瓜果牲畜那种不算,必须是最珍贵的仙露仙果等级。”
“言真,你说的普通人,其实就是穷人吧。”
“对滴。”
嗯……
人间好世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