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实实,字面上的,最后一招。
因为只要使出这招,就再也没有以后。
可谓最后。
所以遮言疯了,疯到它都不管自己作为一件法宝,绝不该忤逆主人的意思,尤其是在这战斗的关键时刻。
它疯狂的飞过来,堵住从心的嘴,被从心从嘴上掰下来,扔到一边,然后不放弃地再飞起来,再堵住从心的嘴……直到它被连拍十七八道镇压符,被从心凶巴巴的一句言出法随,让浩瀚无情的天地之地,狠狠镇回石台上。
从心也猜到遮言为什么忽然发疯,但……
又能如何?
付出了通天树这样巨大的代价,却只弄掉了敌人一条胳膊,现在除了她尚有一战之力,其余神君都指望不上。
桂魄灵羽他们,昏的昏,哭的哭,伤的伤。
神君,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宠儿,先天拥有最澄净的生机,可以对抗邪恶黑暗,只是当他们神魂颤栗,肝肠寸断时,天地赋予的生机陡然急减,哪还有能力和三毒冥主打下去?
而杀机沉沉的黑暗,正遮天蔽日,卷土重来。
刻不容缓。
纪轻嫣站在战场最前方,冷眼直视快杀至面前的毒与黑暗。
前方是敌人。
身侧是石台。
石台上,是被她用法力硬生生镇住的遮言。
而她身后,则是认识了上万年,此刻已经伤重的战友们。
这一刻,她当然不能退。
那就战吧,而且必须战胜。
用唯一可取胜的杀招来战!
有什么比亘古长存的通天树的无尽生机还强大?当然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那位最随心所欲,言出即法随的从心神君,她自己!
于是,她冷漠而傲然对三毒冥主说出了那句话。
“吾与尔,同散于天地。”
价钱开得够高,天地痛痛快快地应了这桩买卖,结果就是她和三毒冥主不但彻底完蛋,而且还是彻底抹灭。
抹灭如从未出现。
天地之力发挥出来,那是一点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连曾经认识她的那些人、仙、神的记忆都会被一一抹除,更别说典籍里那些记录。
她救了天下。
而天下把她忘了。
不但如此,还要无辜挨骂……
面前的桌子被言真拍得砰砰作响,她还在狂骂“自私自利的王八蛋,砍树魔”。纪轻嫣默不作声,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火腿塞嘴里。
凡人的食物,她从前就很爱。
言真终于骂累了,坐下来,继续和她一起吃。
然后锲而不舍的洗脑。
“轻嫣,和我一起去修心学宫吧,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考上,到时候每天都可以偷窥泽砚上仙。”
“言真,你不会一直这样叨叨到晚上吧?”
“什么晚上?没有晚上啊。”
纪轻嫣一愣,差点把火腿卡喉咙里。
她吐出火腿,疑惑地问,“什么叫没有晚上?”
言真比她更疑惑。
“轻嫣,我知道你不想去学宫,所以装傻,但这样装实在过于傻,傻子也不能信呀。天底下谁不知道,桂魄神君已经失踪三千年,月宫随之消匿。从那时起,人间有日无夜,再也没了晚上。”
纪轻嫣怔了好一会,慢慢把筷子放回桌上。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回忆着那场该死的大战,黑暗遮天蔽日而来,杀气腾腾,要吞噬一切。
她指着此生最强敌,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慷慨说道,“吾与尔同散于天地,抹灭如从未出现。”
考虑到自己话一出口,就要彻底挂了,万一三毒冥主手下那些黑暗的余孽还在,继续为祸人间怎么办?
所以她在后头加了句振聋发聩的保险。
“此后黑暗不再,光明永存!”
她觉得自己很不错。
都要为这世界献出神君永恒的生命了,临终前,竟然还殚精竭虑,考虑着怎么把未来的世界保护得更周全点。
至少在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牺牲得很伟大,考虑得很周全。
现在想起来……只有一个词——白痴!
说这话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呢?
忘了掌管月宫的那位,她最好的姐妹,最温柔的桂魄神君,也和夜晚的黑暗,黑暗的夜晚……有那么一点关系……
纪轻嫣懵懵地抬头,看向窗外。
仍是毒日头,炎炎烈日,太阳凶狠地炙烤天下万物。
掌管太阳的玄晖神君,心情很不好。
他的爱侣桂魄神君,三千年前就没了。
纪轻嫣怔怔然,直视天空中的烈日,不顾日光灼目,刺得她眼睛生痛,刺得眼前阵阵发黑。
不但阵阵发黑,而且阵阵发晕。
因为她脑子里现在仿佛有一面巨锣,在被人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不断敲打着,回荡着八个字——黑暗不再!光明永存!
黑暗不再!光明永存!
去他的考虑周到……
去他的振聋发聩……
去他的保险!
纪轻嫣抱着头,一言不发,连气都不叹了。
耳边传来言真充满期待的,试探的轻轻的声音,“轻嫣你……这么安静,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言真啊……”
“嗯?”
“那个学宫,真的可以帮助我修炼吗?”
“当然啊。”
“我要很快的修炼。”
“肯定的。泽砚上仙的学宫,是天底下修炼最快最好的地方,不然天底下的人也不会蜂拥而至。”
“那我就去吧。”
桂魄神君,上万年的好姐妹,怎么能被自己说没了就没了,必须找回来。
如今法力全无,唯一的路就是重新修炼。
不惜一切尽快修炼。
修到可以重新言出法随,再和天地好好谈谈,看怎么把桂魄和遮言都弄回来。
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再搞一棵通天树。
“啊啊!太好了!轻嫣我就知道我们缘分不浅,修行路漫漫,长如千百年,我们可以做千百年的好姐妹!”
言真兴奋了一会,想到了接下来的一些具体问题。
“不过轻嫣,听你刚才说的,好像对考试没什么准备吧?不要紧,吃完饭我就帮你复习起来。修仙考试很难,会问很多凡人听都没听过的专业问题,例如,凡人口里常说神仙神仙,那神和仙究竟有什么区别?”
纪轻嫣内里还在为自己干的白痴事难过悔恨内疚,有点心不在焉,随口说,“神比仙高一等。神有神格,要增强法力,除了积攒功德,还能自行汲取天地灵气。而仙增强法力的途径,就只有积攒功德供奉一途。”
言真身躯一震,“轻嫣!你……你这和容妈妈告诉我的标准答案不一样啊!”
“嗯?这有标准答案?”
“有的有的。容妈妈说的答案是神比仙高一等。”
“标准答案这么简单?”
“嗯嗯,是的,就这么一句。你刚才后面说着这些,我从没有听过,不过听着好高级。神格是什么?”言真是真的对修炼特别有兴趣,仿佛发现了宝藏似的,孜孜不倦地开始请教,“积攒功德,又能自行汲取天地灵气,具体来说是怎样的?”
“神格就是要成神必须有的……嗯,这还真不好解释,等你成了神,自然你就知道了。”
“不要藏私呀。求你啦,求你啦,告诉我嘛。”
怎么说也在湖里救了自己,这种微不足道的要求,真不好意思拒绝。
而且人家都可怜巴巴地求她了。
于是纪轻嫣大概地说了说。
“积攒功德,说白了就是享受人间供奉的香火,这个可懂?”
“懂的懂的,这道理是个人就知道呀。”
“那你知道,神仙用什么方法享受香火?”
“这个我也知道,用庙观呗。大家都是去那里烧香拜神的。”
“嗯,没错,就是庙观。神仙有一间庙观,相当于开一个商铺。”
“啊?神仙开商铺?神仙也做生意?”
“其实和做生意差不多。你跪倒,磕头,烧香,许愿,我高高在上地瞥一眼,看看要不要成全你。如果成全了你,你收货满意,自然要过来还愿,再跪倒,磕头,烧香,孝敬各式贡品。等于给货物的尾款吧。”
“啧,轻嫣你这样说,对神仙真不敬。不过你继续往下说,我听着好有趣。”
“做生意是双方的事,必须有客人上门,生意才做得起来。庙宇一样,必须信众供奉,才有香火可以收。”
“你是说,如果没有客人……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信众,神仙就收不到香火,再多庙宇也白搭?”
“是滴。”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信众供奉,神仙也要抓瞎?就像再有钱有势的大商人,如果没客人和他做生意,他也要愁死?”
“你这话对一半吧。没有信众供奉,仙要愁死,因为除了享受人间香火,他没别的办法增加法力。但神有神格,有另一条路增加法力。”
“对了,你刚刚有提什么自行汲取天地灵气。”
“嗯。如果说庙观是一间商铺,必须有客人来做生意。那自行汲取天地灵气,就完全不必靠别人了。神格……你就把它想成一棵摇钱树吧。”
“哦哦!”言真十分聪明,一点就透,“只有神才有神格,有了神格就等于有一棵专属于自己的摇钱树,想增加法力的时候就自己摇一摇。如此一来,只要到了神这一级别,哪怕一个信众也没有,不用靠凡人供奉,也能继续保持强大。”
“差不多就是你说的这样子吧。”
“可是,怎么会有没有信众的神呢?”
从心猝不及防,默了一下。
有的。
你眼前就是一个。
明明是个神君,却被世间忘个干净,再也没有一个信众。
怎一个惨字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