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百年来,修心学宫是凡人最趋之若鹜的地方。
自从通天树消失,人间从此登天无途。
直至修心学宫创立,收凡人为徒,传修炼之术。那些平凡而寿命极短的人们,才再度拥有了成仙的可能。‘
而修心学宫的院长,清冷俊逸,法力高强的泽砚上仙,更是一位颇得天帝欣赏,在天庭很受敬重的人物。
然而今天,泽砚上仙却被召进学宫的供奉殿,遭到了严厉的审问。
“泽砚,知道为什么召你来吗?”赤炎神将冷笑着问。
只叫泽砚,把上仙两个字都给省了,就如高高在上的主子对奴才问话。
往常赤炎并不会如此。
虽然身为天帝派来巡查人间的神将,赤炎向来觉得自己地位高人一等,不过修心学宫闻名遐迩,泽砚上仙的名头越来越大,每次招待来巡视的神将,送的礼也越来越大。对方这样识趣,赤炎自然也要给点好脸色。
但今日不同。
今日,赤炎发现了这位上仙最大的秘密,最龌龊可恨的罪行。
如此逆天罪行,天帝绝不可能饶恕,哪怕泽砚上仙此刻捧出所有身家央求赤炎,赤炎也绝不敢动一丝贪念,否则稍有泄露,连自己也要魂飞魄散。
所以,眼前这所谓的上仙死定了。
对一个马上就要受到天帝严惩,烟消云散的上仙,当然不必再给任何好脸色。
泽砚上仙应该还不知道赤炎神将发现了什么,像往常那样整整衣领,恭敬地躬了躬身,“泽砚不知,请问神将为何召我前来?”
声音温文尔雅,吐字如珠玉落盘,悦耳之极。
赤炎神将冷哼一声,打了个手势。
八名神侍接到命令,上前把泽砚上仙围在中间。神侍个个手持兵刃,兵刃上散发的威能直冲泽砚上仙。换了被围住的是个凡人,早被这逼人的威能碾成一团血肉,若是法力寻常的小仙,也要痛得在地上打滚,哀叫求饶。
泽砚上仙法力到底比寻常小仙强,见这阵势,皱了皱眉,还是对赤炎神将恭敬发问,“泽砚如果做错了什么,还请神将明示。”
“哼,你干的好事,本神将可不敢用做错这样轻飘飘的字眼来形容。你是罪!罪无可赦的罪!”
“泽砚不明白,请神将说说,我犯了什么罪?”
明明做了大逆天的事,居然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装无辜。赤炎神将身上杀气更重,沉沉威压到泽砚上仙身上。
泽砚上仙又皱了皱眉。
赤炎神将高高在上地问,“泽砚,天庭谁为至尊?”
“天帝为至尊。”
“人间供奉,何为至重?”
“香火至重。”
“那偷人间供奉给天帝的香火,算什么罪?”
泽砚上仙怔了怔。
赤炎神将再施威压,焰刃袭来,割得泽砚上仙四周空气火光四闪。任何人站在泽砚上仙此刻站的地方,都会感觉如坠火狱,受焚身酷刑。
“问你呢!偷人间供奉给天帝的香火,算什么罪?”赤炎神将怒喝着追问。
泽砚上仙想了想,回答说,“不可赦之罪。”
“哼,你刚刚不是问,本神将为什么召你到这吗?”赤炎神将指着前方高达数十丈,庄严神圣的天帝塑像,“这是你修心学宫的供奉殿,殿里供奉至高无上的天帝,所有学子的香火,都是属于天帝的。你竟然胆大包天,施内外二重术,偷天换日?”
赤炎手一扬,火焰朝天帝像汹涌而去,瞬间把天帝像包裹起来,火舌舔舐处,天帝像外层的金漆簌簌掉落,露出里面真容,赫然是一尊婀娜多姿,美轮美奂的女神像。
“好你个泽砚!区区一个上仙,竟敢用这女像替代天帝像,在你的学宫里冒领人间香火。你到底是为了谁这样不要命?”赤炎看看女神像脚下刻的神号,“人人心?什么东西?本神将为天帝遍巡人间七十七年,听都没听过这么一号神仙,就算有,想必也是穷乡僻壤的孤仙野怪。你好歹是个上仙,就为这么一个玩意儿冒逆天之险?你简直疯了?”
“从心。”
“什么?”
“不是人人心,是从心。神将以后还是多读点书吧。”泽砚上仙叹了口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不过也不必,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说完,他抬起手,弹了弹指头,明亮的光屑萦绕指尖。
赤炎神将愣了一下,然后怒发冲冠,“你居然还敢和我动手?”
“不是你,是你们。”
泽砚上仙温文尔雅地解释着,弹弹指头,光屑从指尖弹了出去,不多不少,刚好八粒。小小的光屑落在围着泽砚上仙的八名神侍身上,轻飘飘,如八滴春雨,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其中一滴落在泽砚身前的神侍肩上。
那神侍抖了抖肩膀。
人间都说春雨贵如油,那春雨般轻柔的光屑竟然也如油,如一滴油从油瓶口滑落般,滑下神侍的肩膀,落到地上,消失不见。
神侍轻蔑地笑笑,张嘴正要讥讽几句,忽然身子一软,手上的兵刃碰地一声落在地上。他还以为自己手软没拿稳兵刃,垂眼一看,无比惊惧地发现不是自己的手软,而是自己的手已经不见了。
不仅是手,转眼手臂也不见了……
一声轻响。
八个神侍的身体,仿佛八朵蒲公英被人鼓着腮帮,轻轻吹了一口气,呼地消散得无影无踪。
虽然是八朵,但因为发生在同一个瞬间,竟然就只有一声消散的轻响。
轻响后,供奉殿里再无神侍,只剩泽砚上仙和赤炎神将。
安静。
殿中死一般的安静,很快,又响起极轻微而又极奇怪的格格声,这是赤炎神将的牙齿在上下打颤。
“你……”赤炎神将努力控制着打颤的牙,勉强说出一句,“你不是上仙。”
“嗯,不是。”
“你你……你是上神!你竟然是一位上神!”赤炎神将几乎是哭着吼出来。
“嗯,是上神。”泽砚眯眯眼睛,像一位慈祥的老师,看着心里有数不清疑问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赤炎神将气得噗一声,喷出老大一口血。
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
当年你晋上仙之位,天帝循例要给赏赐,召你去天庭分班排位。你婉言谢绝,说感念天帝恩德,愿意放弃去天庭享福,留在人间开学宫,明面上是给世人一条修仙之路,其实是为天帝找来更多香火。
一番表忠,让天帝对你颇为欣赏,也让天庭的神仙们拍手叫好。
那当然,天庭位置就那么多,少个新人来分班排位,对神仙们来说总是好事。
只不过,堂堂一位上仙,留在人间给那些凡人当老师,实在可惜。上仙呀,和人间那些贱民比起来何等尊贵,泽砚这样做简直是糟蹋自己。
没想到……
没想到不是上仙,竟是上神!
一位上神啊!
谁都知道居于仙位,想要成神,就必须法力更加强大,想法力变强就必须得到人间供奉的香火。因此这些年来,大家都说上仙里最忠于天帝的其实是泽砚上仙,在人间受万人爱戴,却从不贪图香火。
看!他虽掌着学宫,可从不为自己立像,从不受凡间一丝香火!为了天帝,他一个上仙把升为上神的机会都放弃了!
放弃?
我呸!
人家不声不响的,早就成了上神!而且是已经修炼出神格的真上神!不然又怎么可能弹指一挥间,让八个神侍没了影。
神侍,可是天帝以天地灵气亲手捏出来的啊!而天地灵气,只有拥有神格的真上神可以吸纳。
没错,是吸纳,像他们日常的吞风饮露一样,当口露水一样轻松吞了,润润喉。
想到这儿,赤炎神将忽然皮一紧。
自己这神将……也是天帝用天地灵气捏出来的,本质和神侍一样,也就档次稍微高点。
“上上上……上神……上神饶命!”赤炎跪了。
不是神将太没骨气,实在是身为一团天地灵气,遇上专吃天地灵气的上神,不跪能怎的?难道还能打吗?你见过一根青草和一只兔子打起来吗?
“饶命?”
“上神饶命!小的保证回天庭后对天帝只字不提!从今以后,唯上神马首是瞻!若违此誓,魂飞魄散!”
泽砚听完赤炎神将一番掷地有声的表忠,举步向前。
赤炎神将跪在地上,感觉他一步步靠近自己,吓得浑身哆嗦,然而泽砚只是从他跟前走了过去,徐徐到了那尊女神塑像前。
泽砚抬头看着容颜绝美的女神像,幽幽地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赤炎神将哆嗦着连忙回答,“知道知道,这是从心神女,真是神容庄圣,非常庄圣!”
“我是问,你真知道她是谁吗?”
赤炎卡了壳。
泽砚转头望着赤炎,似乎真的期待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就像个慈祥的老师想从学生嘴里听见一个正确答案。
此时此刻,赤炎比天底下任何一个学生都更想回答出正确答案,问题是他真的……真的不知道这位神女是何方神圣……
赤炎憋了半天,憋不出答案。
泽砚看他这样,失望地叹了口气,目中有一丝忧伤。他不再望着赤炎了,回过头,又去看那尊身姿妙曼的女神像,喃喃地说,“天帝也在秘密地四处找她。我以为神将是天帝亲手捏的,多少带了点天帝气息,抓来问问,也许能问到一点线索。可是抓了一个又一个,个个都没用。”
原本跪着的赤炎,差点软趴了。
抓了一个又一个是什么意思?本神将算第几个?
这么说来,过去百年来莫名其妙失踪了的那九个神将,都是你……
赤炎越想越心寒,在地上缩成一团,恨不得缩成上神也看不见的尘埃。
泽砚也没打算看他,目光还是停在女神像上。
“你到底在哪儿?这些年我为你偷了天帝无数香火。得到这样大的功德,你早该成仙成神,天下皆知了,可你却到现在还踪迹全无。”
“所有人、仙、神,都把你给忘了。只有我还记得你。”
“嗯,还有一个记得你的,那位……”自言自语的泽砚抬头,锐利的目光仿佛刺穿供奉殿的天顶,直达云端之上的天庭,“……至高无上的天帝。”
“如果你再不现世,我只能去一趟天庭,找那位当面问问了,他应该有你的线索。”
“但愿不用走到这一步。”
“我虽然很强,但应该还打不过他。人间遍地都是他的庙宇,千年来他得到了太多香火,法力太强。”
“我没受过人间香火,我连一座自己的像都没有。”
泽砚说着说着,忽然闭了嘴。
他觉得自己今天喃喃自语得太过,仿佛学宫里,那些念书念傻了的孩子。
可能是因为亲手塑这尊女神像,已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后来外层一直用天帝像作伪装,学宫开了多少年,它就用这天帝假壳在世人面前沉默地矗立了多少年。太久……久得连泽砚自己都几乎忘记里面那女神的容貌。
直到今天,被赤炎用焰火烧去外层金泥,骤然露出真容,才让泽砚一时心生感慨,深深藏在心里的话,不经意就说了许多。
泽砚抿着唇,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转身走向殿门。
赤炎刚松了一口气,泽砚一边走,一边随手弹了弹指头,匍匐在地的神将就此消失,再无踪影。
泽砚解决一个神将,连头也没回,走出空荡荡的供奉殿,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
只是俊美的脸上,只写着心如死灰的落寞。
他们都忘了她,好像她从不曾存在过。
既然如此,那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也不必存在了。
正文
从心在湖畔的草地上醒来。
一睁眼,便心里有数——自己应该是重生了。
心无波澜,异常平静。
重生便重生吧。
像她这种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先天神君,一诞生就站在凡人永远不可企及的顶端,与天地同寿,什么大事没见过?
优哉游哉活了万年,第一次挂掉,第一次重生,也算尝了个鲜儿。
她从草地坐起,下意识地摸摸嘴,然后愣了愣。
冰凉而熟悉的触感没了。
遮言没了……
从心不禁有些怅然,毕竟,她已经戴了遮言三千年。
刚刚开始戴时,灵羽神君还阴阳怪气地嘲笑她,“哈哈哈!从心你要戴面具就戴全呗,戴这半截的只挡着嘴的玩意多搞笑?哎呀,你不会是忽然中了马瘟吧?不然干嘛给自己戴个马嚼子呢哈哈哈!”
从心气得牙痒痒,指着他说,“灵羽你这嘴是鸟粪做的!”
吓得灵羽一个倒栽葱,从体型巨大的赤心犬上摔了下去。
爬起来后,首先摸摸自己的嘴,发现没变成鸟粪做的,松了一大口气,然后怪叫着跳起来,指着从心不敢置信地大叫,“你你你!你这马嚼子……”
“不是马嚼子,”从心没好气地提醒,“是遮言。”
这时候,灵羽哪管这东西叫什么名,最重要的是这东西的功能!
灵羽激动地大喘气,“你你你……你这半截面具的玩意儿能能能……能挡住你的言出法随?!”
“对滴!”
这绝对是足以震撼天地的大事。
不是形容,是真实的能震撼天地的那种。
“想不到,想不到……”身为先天神君之一的灵羽神君愣了足足半刻钟才醒过神来,眼里满含泪水。
他小心地摸了摸遮住从心下半张脸的花纹古朴的马嚼子,啊不,是遮言,确定它真的存在,然后兴奋地伸长脖子,发出了凤凰般的尖锐鸣叫,“想不到从心你这张臭嘴,终于有东西能克制啦!”
说完,灵羽翻身骑上他养的巨型赤心犬,一溜烟的跑了。
实在是怕走得慢,让生气的从心摘下遮言,指着他再来一句“灵羽你这嘴是鸟粪做的”,到时言出法随,灵羽可要倒大霉。
神君们法力各有不同,灵羽统领天下禽鸟,打起架来一呼百应,领着最犀利的猛禽铺天盖地的乌云般冲向对手,那冲锋场面帅极了。只是非常不幸,从心比他更强,因为从心最大的本领是言出法随,所有神君中,只有她拥有这种神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