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干活连口水都没喝,加上大梦一场,确实口干舌燥。
这一碗水下肚,舒服多了。
姚管头在旁看着,又不干了,扯着嗓子骂道:“才干活咋就累嘞,他想吃早饭,等磨完两袋麦子再说!”
陆牧生把碗递还给姚春妙,冲着她笑了笑,“春妙妹子,谢谢你,不碍事。”
“不碍事就别再磨磨蹭蹭,麻溜地干活!瞅瞅恁么多麦子,照你这乌鳖爬地,磨到猴年马月去!”
姚管头瞅着陆牧生,怒眼一瞪道,然后看了一眼姚春妙,“闺女,莫在这瞎晃悠了,去做早饭,窝窝头少掺些白面。今年那玩意金贵得很,淮南这边一块大洋才能买三十斤白面,都够买一百斤高粱面嘞,可费不起。”
“晓得嘞,爹!”
姚春妙应了一声,却扭头对陆牧生小声道:“牧生哥,你慢慢推,可莫累坏了自己。”
说完,姚春妙才走出水磨坊。
那身影,看得陆牧生有一瞬的愣神。
随后陆牧生回到磨盘前,继续使力推了起来。很快,水磨在他的努力下,转动得越来越顺畅。
“你个伢蛋,磨转得顺溜了就赶紧把麦子倒进去啊!莫以为水磨能转就不费力气嘞!”姚管头见陆牧生动作慢了些,又扯着嗓子喊起来。
陆牧生听后没吭声,到旁边扛起一袋麦子往磨盘走去。
姚管头抽着一杆旱烟,在旁指手画脚,嘴里还不停嘟囔,“动作再快些,莫磨磨蹭蹭的,这一上午你得磨出四袋麦子,不然,晌午饭都莫想吃!”
陆牧生听着一个劲催赶的话依旧没作声,只擦了把汗继续加快干活力度,毕竟兜里比脸还干净,身无分文的他还得靠这份活计糊口。
要说起他的来历,他不是南泥沟村的人。
大概半个月前他被姚管头收留,才成了南泥沟村这座水磨坊的一名短工。虽然天天起早摸黑地干活,就跟驴似的,甚至比驴还辛苦,但陆牧生一点也不觉得苦。
眼下兵荒马乱,法令败坏,不仅土匪横行,而且饥民遍地,有人饿死路边,有人卖儿鬻女……这般光景之下,做水磨坊的短工能有口吃的,总比饿死强。
对于他一个逃难逃荒的人来说,填饱肚子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正磨着麦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姚管头,出来一下,王保长来嘞!”
陆牧生闻声抬眼,往水磨坊外望去。
只见前方田埂阡陌中,吆五喝六地走来几个人。
为首一人四十多岁,梳着油光发亮的中分发型,腰间斜挂枪套,手里还摇着一把扇子。
姚管头见状赶忙迎了出去,脸上堆满笑容说着客套话,“哎哟喂,保长大人,啥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免了吧。”王保长摇着扇摆了摆手,直接开门见山:“听说你这儿收留了个逃荒的人,有这桩事吧?”
姚管头心中一个咯噔,心想哪个王八羔子这么快把消息透出去了。
但还是点头,“是嘞,就那个在里面磨麦子的伢蛋。”
王保长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摸了摸下巴说,“有没有可能是土匪?”
“这哪能啊,咱这双眼招子长了大半辈子,还是分得清好歹的。”
姚管头很自信道。
王保长听了也不再细问,说道,“按照流民管理法和村民自治会条例的规定,你得帮他缴纳收容捐和防匪税,自治捐……还有最重要的人头税两块大洋,这七七八八加起来,要交五块大洋。”
姚管头一听,脸都绿了,“咋恁么多嘞?上个月隔壁村刘财主收留四个逃荒的,拢共才交十块大洋!”
要知道捐税加了那么多,他就不捡陆牧生回来了,本还想着能得一名便宜短工呢。
王保长脸色一沉,不耐烦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国府集结各省部队,正在东面那边打仗!国府压力大得很,你也体谅体谅嚒,连大米白面都涨价了,捐税能不跟着涨?”
姚管头一听,心里更不情愿了,“那不收留他嘞,待会儿将他赶走。”
“五块大洋,拿去!”
这时,姚春妙从屋子里出来脆生生道,将五块大洋搁在旁边一张木案上。
王保长眼睛一亮,色眯眯地盯向姚春妙,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姚春妙身上来回游走,似乎姚春妙成了一个刚出炉的、香酥软嫩的肉夹馍。
“咱这侄闺女,真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就这脸皮儿,这身段儿,放在县城准能当一房姨太太。姚老哥你有福气啊!”
只见王保长咽了咽哈喇子,一口黄牙呲得露在外头,猥笑着道,“要不,咱牵个线,做回媒人,给侄闺女介绍一门好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