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前文,童林走岔了道,又赶上一场瓢泼大雨,正没处躲没处藏呢,哎,一抬头,可算见着救星了——前面影影绰绰,有座破庙。
童林心说:“我先钻进庙里避一避,等雨势小了,再走不迟。”
紧走几步到了庙前,这庙可真够破败的,庙门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个空门洞。迈步进去,大殿里头空空荡荡,神像蒙尘,也瞧不出供的是哪位尊神。
在那大殿角落,有个小放羊倌,十来岁的模样,守着二十来只山羊,正缩在羊群里,似睡非睡。
小放羊倌听见动静,拿眼梢瞟了童林一下,也没吱声,把身子往羊群里偎了偎继续睡。
童林见他不言语,也不便打扰,略一点头,便在大殿另一头找了块地方站定。
他浑身上下湿得难受,衣裳紧贴皮肉,又凉又沉。
先摘了那顶水淋淋的帽子,又去解外头大衫的扣袢,伸手寨鹿皮套,由于下雨进水,鹿皮套的口儿松了,里头那对子母鸡爪鸳鸯钺,“唰”地闪出一道寒光!
就这一刹那的闪光,被对面那小放羊倌给瞧见了,他那双原本似睁非睁的眼睛,“唰啦”一下,变得雪亮,像钉子似的,牢牢就盯住了童林。
童林还没察觉,自顾自拧干了衣衫,又拧了拧里衣的水,这才觉得松快些,一屁股坐在地下。
他刚坐下,那小放羊倌可站起来了,上上下下把他又打量一遍,嘴角一翘:“我说这位避雨的大哥,您,是不是江湖上人称‘震八方紫面昆仑侠’的——童林,童海川?”
童林哪能承认?他摇头道:“小兄弟认错人了。我是个过路的,姓林,并非什么童侠客。”
“嘿嘿……”小放羊倌乐了,拍拍身上草屑:“您瞒别人行,想瞒我呀,可瞒不住!您那‘宝贝’——露出来啦!”
他用手一指:“刚才那闪光的,是您那对‘子母鸡爪鸳鸯钺’吧?您这腰里头,是不是还缠着一口软剑——‘秋风落叶扫’?”
这话一出,童林心头剧震,这小娃娃什么来头?怎知道的一清二楚?
人家把家底儿都点透了,再藏着掖着,反倒没意思。他便沉声应道:“小兄弟,好眼力!不错,在下正是童林。”
那小羊倌一听童林认了,乐得眉眼弯弯:“哎呦喂!真是您,我祖上积德啦,让我遇到了童侠客!”
童林问:“你是哪一位高人?”
放羊倌乐了:“我算什么高人哪?我就是个放羊的娃娃,一丁点儿武艺也不会。”
他往前凑了凑:“不过呢,我常听村里人念叨您,说您紫微微的面膛,威风凛凛。刚才您要不露那一下兵刃,我也只当是位过路大哥。可寒光一闪,再瞧您这身量相貌,我这才壮着胆子,赌您就是童侠客,嘿嘿,还真让我蒙对啦!”
童林听他言语诚恳,再看他那站相走姿,下盘虚浮,确非练武之人,心下稍安,笑问道:“原来如此。小哥哥,你贵姓高名?”
小羊倌把胸脯一挺:“我姓胜,名字就叫胜大官,因为我爹我娘,盼着家里出个有出息的,做大官,就取了这个名儿。”
“哦——胜大官。” 童林觉得这名字有趣:“好名字,有意思!”
这一来二去,两人便算认识了。胜大官是个热心肠,见童林浑身湿透,忙说:“童大侠,您这一身湿的,可别着凉,干脆生堆火,把衣裳烤烤。我这儿还有点干粮,您要不嫌弃,先垫补垫补。”
说着回头瞅瞅羊群,惋惜道:“唉,可惜羊是东家的,我做不得主。要不然,非请您宰一只,烤上一只驱驱寒。”
他从身上解下个布兜,掏出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疙瘩咸菜,双手捧到童林面前:“童大侠,您别客气,先吃点。”
童林心头一热,双手接过:“多谢小哥!”
胜大官转身从自己歇息那角落,划拉划拉,拢起一抱干柴禾,抱到童林面前。
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地吹燃,引着了柴火。霎时间,橘红的火苗蹿起,暖烘烘的气息弥漫开来。
胜大官一边拨弄火堆,一边说:“您先吃着,我给您烤烤这大衫和帽子!”
童林看着这孩子忙前忙后,真是说不出的感动。
自打于秀娘失踪,他这两日心焦如焚,也觉不出饿来,几乎水米未进。
此刻,在这荒凉破庙中,面对这陌生孩子朴实的关怀,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小脸,童林只觉得一股久违的暖意从心底升起,连日的焦虑彷徨,似乎都被这小小的火堆驱散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