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松开了手,拿起筷子说:“你的手那么疼,还能干那么多活,做这么多菜?”
云儿捂着手,想要遮掩伤痕,怯怯地说:“公子赏的膏药很管用,奴婢这两天,已经不那么痒了,比起疼,痒才叫人受不住。”
“你就是能吃苦,那么苦,还那么拼命地活着。”
“公子……”
梁延放下了筷子,还是没胃口。
云儿指尖轻轻攥了劲,说:“公子,您想吃些什么,奴婢这就去做。”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梁延缓缓看向她:“我在京学的同窗,叫展怀逸,长我两岁,是当朝太师的次子。”
云儿点头:“青书昨儿告诉奴婢了。”
梁延道:“他和我一样,都是小娘生的。”
云儿低下了头,不敢接这话。
梁延收回目光,缓缓扫过满桌精心烹饪的菜,说道:“我与他幼时曾在一处念书,可那些所谓的正房嫡子,常常欺侮嗤笑我们这两个庶子,后来父亲将我接回了自家的学堂,我极少出门赴宴,就再没与他见过。”
他看向云儿,这丫头听得极认真,眼中的神情,有几分像四年前,濒死的他睁开眼那一瞬,见到的心疼。
梁延继续说道:“后来再听说他的事,是他的兄长展将军成亲那年,他的嫂嫂带着十几个家丁闯到学里,将当时欺负他的学子一个个教训过去,那一战后,所有人都知道,展家庶子与嫡子一样金贵,不容欺侮。”
云儿紧紧抿着唇,她心里很难受,她知道,公子在这个家,除了老爷,是不受夫人和嫡兄待见的。
梁延苦涩地一笑:“今日展将军来学里,为他的同窗好友代课,堂堂将军的弟弟,居然连弓弦都拉不开,展怀逸被罚跑了十圈射箭场,半条命都跑没了,但还有力气与我玩笑说,回去嫂嫂会为他做主。”
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又静了,鸡汤渐渐冷去,澄黄的鸡油凝结在表面,封住了仅存的热气。
梁延自嘲般长舒一口气:“我羡慕他……”
又过了许久,鸡汤彻底凉了,香气变成了腥味,凝结的鸡油泛出令人腻味的黄白色,云儿怕公子倒胃口,壮着胆子伸手端走了。
布满冻疮的手,再一次从眼前掠过,梁延说道:“如囊萤如映雪那几句说的是,不论家贫困苦、劳作艰辛,依然坚持读书,方可成大器,明白了吗?”
云儿愣了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实则连听都没听清楚。
而她眼中淡淡的迷茫,没能骗过梁延。
“没听明白?”
“奴婢太笨了,公子……您别生气。”
梁延双臂交叠,意味深深地看着这丫头,自嘲道:“我居然,对你说这些见不得人的话,像是在你面前死过一次,吐过一次,就没什么可遮掩的了。”
云儿说不出话,她觉得卑微如自己,有什么资格心疼主子。何况过去那么苦,她都熬过来了,要是开口,就会显得公子的苦,那么微不足道。
梁延问:“想不想认字,或者,把三字经学明白?”
云儿怔怔地望着公子,没等她回过神,居然就先问了一句:“奴婢真的可以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