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嬷嬷,云儿放下东西,就回井边继续拆洗被褥,可嬷嬷那句“仔细门户”时不时冒出来,令她心神不宁。
再过一会儿大厨房的人该来了,午前浆洗处的人也要来收衣裳,还有换恭桶的,以及老爷随时会派人给公子送些东西。
公子出门时,给了青书一袋碎银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云儿知道那是角门外小厮的赏钱,她担心的是,公子屋里兴许还存了好些银钱,万一……
越想越不安,唯有赶紧忙完手里的活,好去前头守着。
京学里,今日新生入学,投牒验籍、谒圣庙、拜师长、宣读学规,直至书押立誓后,才真正进入课堂。
梁延所在的一斋,共学子二十人,以入学试排名,梁延在第十一位,但他是斋中年纪最小的学子,毕竟十九岁就入京学的,屈指可数。
唯一与他年纪相仿的,是排名第二十的展怀逸,梁延在入学前就已知晓,毕竟这一位,是当朝展太师的次子。
昨夜在书房取家状,父亲便叮嘱他,入学后若能与展家次子交好,兴许能有一日攀上太师的高枝,对他的仕途前程,将大有裨益。
可梁延心中另有盘算,展太师的高枝,不能由他主动去攀,父亲所谓的提点,实则是试探,父亲怎会容许他的“背叛”。
偏这世上的事,总那么不巧,课堂中以身量分座,梁延坐在了最后一排,而展怀逸,刚好在他身前。
“展世兄,多年不见。”
“续之,原来你还认得我……”
不能“背叛”父亲,可老天既有安排,当下再避嫌,就不合适了,梁延有自己的路要走。
是日傍晚,从学里归来,如往常一般先至正院请安。
照着过去的规矩,至少要在嫡母的房门外站上小半个时辰,五岁启蒙至今,梁延一站就是十四年,门前那块地砖上,已隐隐能看见两道鞋痕。
“夫人说,老爷早已下令,免了您的晨昏定省,夫人要您早些回去歇着。”
“请嬷嬷替我向母亲问安,今日学中一切顺利,孩儿定勤勉读书,明日散学后,再来请安。”
对正院的下人客气,亦是对嫡母的尊敬,十九年来,梁延从没错过半处。
回枕流阁的路上,青书跟到身后,轻声问道:“明儿您还来请安吗,老爷早就免了您晨昏定省,您何苦呢?”
梁延淡淡地说:“父亲随时可以忘记他说过的话,我信不过。”
“这……”青书知道公子不容易,不敢再多嘴,便随口岔开话题,“云儿那姑娘在家里,不知过得怎么样。”
暮色间,梁延的眸中微微有了光亮,日子,果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枕流阁里,忙碌了一天的人,早已准备好晚膳,静候公子归来。
可当公子进门,云儿拧了温热的帕子递上,修长冷白的手指刚要触碰到帕子,倏然收了回去,落下嫌恶的一句:“身上什么味?”
云儿慌地抬起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今天是干净的,白日里干活穿着罩衣,晚上做完饭,还特地洗了脸洗了手,抹了王嬷嬷送的香膏。
“奴婢……洗、洗干净了的。”
然而沁入梁延鼻息的气味,艳俗甜腻,像极了正院的熏香,令他厌恶而警惕。
再细看,挂着淤青的脸颊上,微微泛着莹润光泽,那些伤痕虽丑陋,可面上的肌肤,不似刚来时那般干枯暗沉。
“脸上抹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