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提着灯笼,绕开了瘫倒在地上的云儿,径自往内院走。
听着碎石被踩踏的声响,云儿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踉跄地跟随公子回去。
走进内院,抬头就见公子在屋檐下等她,云儿努力提起精神,再要往前走几步,只见公子朝着自己走来,一把将她抱起,迅速回到了卧房。
“公子……”
“老实些。”
梁延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将云儿放在木椅上便转身离开,再回来,手里多了一盆热水,搁在云儿手边的高几上。
“擦洗干净,才能上药,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洗?”
“奴、奴婢自己……”
梁延打量她的脸,蹙眉问:“脸疼,还是牙齿疼?”
“脸……”
“牙齿即便没有松动,之后几天,也不能吃硬物,且养一养。”
云儿的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无力地点了点头。
梁延却问:“是不是以为,我接你来,是要过好日子了?”
云儿猛然抬起头,彷徨不安地望着公子。
“难道你忘了,当年是你把我从水缸里救出来,我过的什么日子,你不比旁人更清楚?”
“公子……”
“想明白,是留在这里,还是回浆洗处,明日告诉我。”
眼看着公子要走,云儿慌忙起身,可伤了的腿支撑不住她站稳,膝盖一软摔了下去,伸手抓住了公子的衣摆。
怎么会这样,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公子是记得她的,怎么就不要她了?
“您别不要奴婢,求您留下奴婢。”
“夫人随时会派人来为难你,哪怕你什么都没做错,今晚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云儿摇头,更用力地抓紧了公子的衣摆:“您要奴婢把自己喂饱,可是、可是只有在您身边才能吃饱……”
梁延冷然问:“就为了口吃的?”
屋里倏然安静了,云儿松开手,跪坐下来,目光涣散地望着公子。
眼泪不停地落下,很快,她哭出了声,从细微的啜泣,到难以自制的抽噎。
“爹娘将我卖了死契,他们说好要来赎我……”
云儿的哭声里,掺杂着心上那层冰壳的破裂声。
除夕以来,浆洗处人人都笑她疯了,不会应人话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算应了管事婆子,也是应了自己。
她不停地重复着:“他们说好来赎我的……可他们把我卖了死契,卖了死契啊,他们明明说好……”
梁延闭上眼,克制心中的怒意,他明白了这丫头的眼睛里,为何再也看不见四年前的明媚清澈。
她被最亲的人背叛了,抛弃了,发卖了。
那么巧,被他捡回来了。
梁延俯视着地上的人:“因为你救过我,我就该报答你?”
“不是的……”
“那是什么?”
云儿呆住了,那是什么呢,该怎么回答,或许在她心里,真是觉着,公子在报恩?
“你不是很会说吗,是我赏你的,赏你吃的,赏你穿的,还赏你冻疮药。”
“是,都是公子赏的。”
梁延冷声道:“那就记好了,想留在这里,从今往后,你的命也是我赏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云儿更懵了,眼底的迷茫并不是抗拒,她似乎真没明白自己在经历什么。
梁延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愿意?”
“愿、愿意……”
梁延随手绞了一把热帕子,丢入云儿怀里:“擦洗干净,进来,给你上药。”
刚离了热水的帕子,还散着几缕白汽。
入怀那一瞬吓得云儿一哆嗦,待捧在手中展开,烫而不灼的暖意便顺着指尖往身上蔓延。
早已冻得发麻的身子,又一次化开了。
公子给她吃的,给她衣裳,给她屋子住,这会儿,还要给她上药。
云儿用温暖的帕子擦去面上的涕泪,不论如何,这是条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