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冰河异兽的门道,可不是靠蛮力去啃的,得靠脑子去摸!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别人费尽了心思,虫爷倒好,一物降一物。如入无人之境,轻轻松松如同砍瓜切菜,还大把收缴极品寒髓天材地宝!而我们呢,反倒像个土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咱们这般受人敬仰的修士,落得这般憋屈光景,实在贻笑大方!
依我看,咱们师兄弟干脆寻条地缝钻进去,眼不见,心不烦!
再说一层,这些能量本来该用寒泉丹来补的,这一下可全省下来了。
要我说,这玩意儿怕不是台特制的炼丹炉。漫天遍野的兽潮,用不了多久四象阵吃饱吃撑了,只怕就要转过身来——了。
下的不是别个,正是比寒泉丹更有奇效的五形丹。这可是独一份的好东西,光是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
虫祖抬起左腕,冰环轻轻一转,四象领域随之往前推了半丈。
别傻站着干看。搬尸壳,别嫌脏——能堆到我脚边的,全算你们立功。
一名苍澜弟子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弯下腰,拖起一截冻僵的尸壳往旁边甩。尸壳撞在冰柱上,碎成一地硬块,反倒替前阵空出半步位置。
蓝晶蛛母这时动了。
它没有亲自冲,八足在后阵一扣,前头那批傀儡立刻收紧队形,几只被削空胸腹的残傀被直接踢上前,砸向虫祖掌前旋洞。后阵那层蓝白蛛网也跟着往前铺,尸壳、断爪、冰刺全被蛛丝扯住,硬生生拖成第二道网骨。
先拿命填前路,再拿网封后路。
这手稳得很,稳得让人心口发沉。
虫祖扫过前后两层潮线,心里算得飞快。
前头这批傀儡数量再多,终究是填坑的料。真正麻烦的是后阵那只蛛母,它压着本体不动,等前线空出缺口,再借尸壳从地下钻寒泉。若让它把泉眼咬住,寒泉底下那口旧巢死水一封,后面的门就全堵了。
他右掌往前一送,吞噬旋洞直接迎进潮心。
“推。”
一个字砸出去,四象领域跟着猛压。
金甲飞镰残群从两侧掠出,翅刃贴着冰面切出两排白痕,先削傀儡脚踝,再顺着关节缝往里钻。噬金蚁群则从地底冰层下翻上来,暗红金酸沿着蛛腿根部渗开,冻壳一软,前排傀儡的膝关节立刻塌下去一片。
怪潮往前冲的势头被硬截住半息。
也就是这半息,虫祖右臂抬高,掌心吞噬旋洞猛地拉大,潮心那几具碎开的傀儡尸身被扯成一条直线,接着整条线都卷进旋洞里。冰刺、甲壳、寒毒、本源、碎骨,被碾成一道道光流,顺着四象纹路泻开,转眼又反推到前阵和两侧。
苍澜弟子们的眼睛齐齐发直。
他们看见的不只是一道洞。
那是一个口子,一路从怪潮中央开进去,前面的傀儡还在往里塞,后面的寒雾、毒膜、尸气也被带着往里卷,整个前阵都开始歪。
“别停。”
虫祖话音发平,右手五指一收,旋洞猛地缩成拳头大小,跟着又往外一撑。
前方数十只冰河傀儡的胸腹被硬生生扯开,冻壳、骨片、残晶碎了一地。它们想回头,后阵的尸墙却还在顶,前后两股力一撞,整条队形当场裂开。
他脚下不退,反往前再跨半步。
“你们这点货,连热身都不够。”
苍澜太上长老听得眼角直跳,胸口却莫名松了一点。前阵被撕开,说明这条路还能走。可他刚松半口气,地面便传来一串极轻的震动。
咚。
咚咚。
那声音藏在冰层下面,隔着厚厚几层寒壳往上顶,顶得人脚心发麻。
虫祖低头看了眼冰面,掌骨蓝纹轻轻一颤。
地下有东西在钻。
他没往下看太久,右掌再压,吞噬旋洞顺着地面拖出一条弯线,把几具试图从侧边爬开的傀儡拖回来,直接碾碎。尸壳碎开的一刻,前方那道空白血路也被拉长了十余丈,整片怪潮被他硬生生犁开一道口子。
“往两边退。”
虫祖沉声道。
“留着口子,别拿尸体把路补上。”
苍澜弟子一边拖伤者,一边往两侧冰柱后挪,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那条血路就在眼前,前头是被撕开的傀儡尸壳,后头是还在挤压的蓝白眼睛,谁都看得出来,这路不是给他们逃的,是给虫祖继续吃的。
蓝晶蛛母这时又退了一丈。
退得从容。您别以为它是怕了——这老东西,活了几百年,比山里的狐仙还滑三分!它这一退,退的不是身子,是在布局。
只见它把前头那层蛛网,悄无声儿地结上了半边。那网线哪来的?从尸壳里一根一根抽出来的,绕在冰柱与冰柱之间,密密麻麻,专挑虫祖可能回身的几条路,一道一道给他封死——跟下棋的人先把对手的退路摸个一清二楚,一个道理。
它自个儿呢,反倒一动不动,蹲在那儿,如同庙里的泥菩萨。八只眼,一只一只轮着往前阵扫——这只扫完,那只接上,跟巡夜的更夫一寸一寸探查过去。它这是在把控战局:寻摸哪一处还够再撑一击,哪一处该补兵援,更是死盯着虫祖——什么时候,会把自己的后背,明明白白露出来那么一瞬。
这东西,一边找寻破绽,一边制造假象。
前线的残傀成群结队,跟下饺子似的,一波接一波往前涌。你胃口大?那就让你尽管吞食,待到虫祖的吞噬旋洞吃得过饱,阵眼不堪重负;待到虫祖杀得酣畅,疏于防备,露出后背的那一刻,便是它出手之机。
明面上,它摆出一副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傀儡轮番冲锋,演足了拼死血战的模样。可暗地里呢?它早顺着尸壳和冰层,悄无声儿地挖出一条通道,直奔寒泉泉眼而去!
一旦泉眼被它咬住,寒泉底下旧巢死水被封,后路尽数断绝。到那时候,虫祖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便是蛛母收网的一刻。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连环计!
可虫祖是谁?
这老狐狸再精,也精不过坐在它对面的这位。
虫祖没给它等,要打乱它的节奏,让它布的局土崩瓦解。
他干脆将计就计,摆出一副我就是棒槌,中你计了。让你感觉这个圈套就是杰作,对方只能认栽。他佯装急红眼,越战越亢奋。
他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开双臂,脚跟一错,整个人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了怪潮的正中央——你没看错,是正中央,像是自己送上门去,任人包了饺子。可那姿势,怪得很。像什么?像一个人形的风箱,张开了嘴,要把整场怪潮,一口一口,全给咽下去。
他说,给我的阵添柴。
这五个字一落地,前阵那批傀儡,像中了邪一样,全被旋洞边缘带偏了方向,呼啦啦一股脑往中心卷。
冰刺、甲壳、寒毒、本源——什么玩意儿都往里走,跟海啸扫荡海岸似的。金木水火土五环齐转,阵纹边沿亮得刺眼,那道空白血路,从他脚下一路裂过去,裂到了广场外沿,沿途一片狼藉,就只剩碎冰和倒伏的尸壳,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这哪是打杀?这是把对手的前沿防线,摧枯拉朽,用犁刀翻了一遍啊。
苍澜弟子里头,有人喉咙发紧,半句话都挤不出来,跟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干瞪眼。
苍澜太上长老撑着阵盘,抬眼的时候,只看见那条路越开越长,越开越宽。他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五体投地,心口那点迟疑荡然无存。
这老儿终于抬了手,扯着嗓子喊,那声音都劈了——
前队后撤!别挡他路!把能搬的尸壳,全给我拖开!
这一嗓子喊出来,广场边缘立刻就火了。几个弟子情绪高昂卯足了劲,把伤者往后头拽;另几个人抄起碎尸往侧边丢,生怕晚个半步,这条用命换来的血路,就被堵了回去。那可是虫祖一口一口吃出来的路,堵回去——就前功尽弃了。
虫祖掌心的旋洞再一转,前阵又塌了十几只傀儡。
眼看着,战果在不断扩大,敌人的防线将彻底崩溃。这一路横扫千军如卷席。
可就在这时。
地底下,那串震动,忽然加快了。
冰面下方,鼓起一道细线,跟一条蛰伏已久的蛇终于动了身子,顺着冰层和尸壳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直奔寒泉的方向窜了过去——
那条线,钻得太深,太滑。它藏在尸壳底下,藏在冰层里头,不显山不露水,正是蓝晶蛛母真正凶芒毕露,实施截断寒泉退路的那一步后手。前面层层叠叠的蛛网、一批一批送死的傀儡、那狼狈之极尸横遍野的溃败,都是送给你虫祖白嫖的扯蛋,一群行尸走肉的傀儡废物也都是用作戏码的道具。全是为了这一下。演戏要演全套。
下一息——
广场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主上!有东西往泉眼钻!
是洛苍幽。那声音是从冰壳后头冲出来的,尾音绷得笔直,绷得快要断了,里头藏不住的那一丝急切,跟火燎了眉毛一个滋味。
虫祖手里的旋洞,没停。
可他那双一直稳如深潭的眼,头一次,朝寒泉的方向,斜过去了半寸。
地底那道细线,已经没入了冰层深处,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只剩地面上几粒碎霜,正顺着冰面,一点一点,往寒泉的门口滚过去——
像是去报信。
又像是——
去赴约。
地底那条线没留下脚印,可人心里的那份惊悸,却在广场上蔓延开来,一圈一圈,像水面上被人丢了一块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