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藏头露尾,不敢打头阵——你以为这点小心思瞒得过我?给我记清楚了,排头兵,有你一个。
话音落下,那八道毒光束果然又亮了一截,蛛网后阵隐隐传来蛛母压抑的低吼,整张网都跟着震颤起来。
苍澜太上长老跪在阵盘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膝盖往前一蹭,右手握拳,在冻冰的地面上重重一砸:
阁下——好身手!化险为夷,战局逆转。真是大开眼界!
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只要保下这些弟子,苍澜派外库、内库、寒泉丹——全归你调遣!阵权……也一并交你!
冰面被这一拳震出细纹,连旁边那盏将熄的地灯都晃了两下。
几名苍澜弟子听见这话,不由得感激涕零,心中波澜起伏,脸色齐齐一变,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吐露心声。
虫祖看在眼里,没接话,只盯着那八道冰毒光束的去向。
他心里被水蛭那句排头兵说得心潮澎湃——他岂会不懂?这分明是在说,他要以一己之力、身先士卒,单挑整个兽潮。
也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想得通透,心中释然,指腹在掌心轻敲两下,心里转得飞快:
救一批人,耗四象领域半口气,换苍澜派后头一整片库房和人手,这买卖还能做。
若任这些弟子死在广场,苍澜派剩下那点修士会绝望。大难临头破罐子破摔,搜刮门派财富后,各奔东西,作鸟兽散。外头这些怪兽潮也会趁乱往里大肆压境。算盘打到这一步,救人不是善心,是把活口留成账本。
“你拿什么当价。”
虫祖开口时,手里青藤已经又卷住两名快被逼到墙角的弟子,藤身擦过他们的胳膊,衣料都没刮破,偏偏力道沉得很,转眼就把人拖进阵纹安全处。
太上长老抬头,脸上已没半分宗门老大的架子。
“我给你苍澜派的宝库,给你寒泉丹,给你阵印。门下弟子也归你调遣三日,三日后,只要留下活路。”
活路这两个字,值多少灵石,你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了三分试探、七分不甘:
再说——你口中的三日,前提是保全他们活命。可他们能帮得上我正面与兽潮博杀吗?事实证明不能吧。
那这三日,我岂不是要一手圈养这群小绵羊,一手奋勇杀敌?
他往前一拱,声音压低,却字字带刺:
你是把我当猴耍?还是吓傻了——言不由衷。
他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太上长老,语气陡然淡了下去:
罢了,不与你计较了。想好了再说。别一开口,就是一堆没有营养的话——要知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战局容不得他分心,当下唯有他一人单打独斗,力挽狂澜。
虫祖抬手一压,幽冥水蛭喷出的新武器在冰毒光束前铺开,毒线被剥出一道细缝,瞬间被吞抹得一干二净。四象领域趁机往前挤,水环一卷,三束光束偏开半尺,擦着石柱打进广场边缘的冰墙里,炸出一片细碎霜屑。
“听清楚了,先救,后算。多救一人,加一成。每多救十人,你这笔账就翻倍。”
苍澜太上长老咬着牙,双手撑在冰面上,整个人又往前伏了一寸。
“行! 你说多少就多少! 先救人!
先前,脑子有点晕了,言过其实了,请见谅!”
这句出口,几名苍澜弟子胸口一震,眼里那点散掉的气终于又拢回来半分。他们原本还以为这外来的虫祖会借怪兽潮逼太上长老,让他们当炮灰,打头阵白白送死。哪想到对方张口闭口都是账,连救人都像在盘货。
一名年纪小些的弟子低声嘀咕。
“这人救人答应的这么干脆,是个菩萨心肠,可连救命都要算斤两,又让我怎么也想不通,他缺钱吗?还是说他是财迷?我看都不象。他早先把我们宗主苍澜真人杀了,现在杀我们灭门,如同砍瓜切菜那么简单,一旦灭门,什么丹药法器宝库都可以搜刮的一干二净,还至于现在与太上长老讨价还价。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旁边同门一把扯住他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少说两句,也别胡思乱想?活下来付点报酬,那点斤两算个屁。”
年轻弟子瞬间了然,低声道:师兄说的是……眼下虫爷捏咱们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外头兽潮更是踩也踩不完,命都攥在人家手心里,还逞什么英雄?苟且偷生罢了。你看王澜师兄,杀父之仇都能咽下,转头认贼作父拜他为师——连他都不计较,我们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虫祖听见了,没回头,只把左掌往地面一按。
冰层下方传来一串细密啃咬声,噬金蚁群早就沿着冰面下的暗缝摸到了蛛母前肢下方。蚁口咬住冻壳,先不硬撕,只顺着关节缝一下一下往里钻,暗红金酸顺着裂口渗开,冻壳表面很快发软。
蓝晶蛛母八只眼一齐转向广场中央,前肢往后一缩,想把关节抽开。可下一息,虫祖先前埋在冰廊里的金甲飞镰残群从侧面掠出,翅刃擦过蛛腿外壳,直接削出一片蓝白冻屑。
蛛母前肢一歪,整张蛛网跟着晃了半息。
这半息够了。
青木藤蔓从四象领域边缘窜出,贴着地面卷向那几名快被冰毒光束扫中的弟子,藤梢一甩,先把两人甩进石柱后,再把最后一人王澜拎起袖口,硬拖着扑进虫祖脚边的阵纹安全圈里。王澜双腿一软,整个人半跪在冰面上,脸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发散。
他抬头时,正见幽冥水蛭把最后一缕冰毒光束吞进腹中,柔水散发的灰白水汽在它口边打了个转,连残寒都没吐出来。
王澜彻底蒙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是真的,呆立当场。刚才弟子们还看见毒寒光束,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这会儿,水蛭象吃糖豆那般有滋有味。
“别傻站着,爬进去。”
虫祖抬脚踢了踢他膝盖。
“你不是嘴开了光,挺能摆谱,好好活着,才配欠账。”
王澜喉咙一紧,手脚并用往后爬,爬了两下,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贴在冰面上的掌心也在发麻。他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广场边缘那几名同门已经被藤蔓一把一把拖回来,脸色虽白,命却全在。
他身边几名苍澜弟子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可膝盖都沉甸甸的。
苍澜太上长老的手撑在阵盘上,指背磕得发白。他盯着虫祖那几下出手,胸口那口气一沉再沉。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要借苍澜派的阵与人挡怪,眼下才看出,这人救命有规矩,规矩里全是价码。
一名弟子嗓子发干,低声问。
“太上长老,真把宝库给他?”
“不给,等着你们全埋在这儿?之后宝库还不是落到他的手里。”
太上长老声音发哑。
“宝库是身外之物,命先保住才是王道。”
虫祖听见这话,终于侧过脸,扫了他一眼。
“宝库里那批寒泉丹,先搬三成出来,送到阵眼边上。再把外库那几条人手调过来,去冰门后面守。你们宗门要活,就别抱着脸面当饭吃。物尽其用,人尽其能。”
苍澜太上长老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低下头。
“照他说的做。”
几名弟子忙不迭起身,脚下虽还打飘,动作却比先前利落了不少。有人去搬丹瓶,有人去扶伤者,还有人硬着头皮去推侧边那扇已经冻得发涩的冰门。冰门一开,外头寒气裹着怪潮腥味往里灌,后阵那些傀儡的撞击声也更清楚了。
虫祖站在门边,掌心的四象领域并未散,反倒把救回来的几名弟子收进阵纹里。寒泉丹一粒粒滚进四象阵角,金木水火四道纹路吃下药力,边缘稳了许多,连左腕冰环下那缕灰白残丝都被压得收拢了几分。
他看着广场外侧那团蓝晶寒雾,心里又算了一遍。
蛛母前肢已伤,后阵那条藏着指挥味的路也露了出来。现在要做的,不是守着广场等它再换法子,而是顺着它露出的缝,反冲杀一段,把后阵打穿。只要把那条线切开,前头这群傀儡就会失去指挥乱作一团。
“都听好了。”
虫祖抬手一指冰门外。
“轻伤能行动的,去搬尸壳,堵住西侧口。全须全尾还能走的,跟着阵纹把死难的弟子拖回去。别站着看,大家都尽上一份力。死人安葬,活人干活。”
广场上安静了半息,接着,几名苍澜弟子几乎同时低头应声。那声音里还带着发紧的颤,可比先前的散乱已经强了太多。
“是!”
“听命!”
“我去搬!”
太上长老望着虫祖的背影,心中激荡难平。
“好家伙……这人救人的架势,倒像是卖肉的摊贩,明码标价,按斤论两。
你硬要说他不厚道?他却把算盘打得你心服口服——按斤两算,算在明面上,也最让人心里稳当。”
虫祖没再看他们,心里没有了后院起火的顾虑,整个人轻装上阵,全身心进入了战斗状态。他提起左脚,跨过冰门门槛。
门外,冰壳一层压一层,数万双蓝白眼睛像无数盏幽暗的灯,铺满了整个视野。
见他踏出门槛,齐齐转了过来。前头的冰河傀儡停下脚步,重新堆起的尸墙静静矗立,像一道永不凋零的墓碑森林。
整片怪兽潮的头颅一排排抬起,乌泱泱的铺天盖地望不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