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泉头顶裂开那道口子,宛如一座倒悬的烟囱。洞府内生人的气息顺着裂口汩汩外溢,那股活人的味道在冰冷空气中一路蔓延,清晰可辨。
地面之上,冰雕兽潮早已撞碎了大阵结界,长驱直入苍澜派腹地。这群妖兽四下搜寻修士踪迹,却始终扑了个空。此刻陡然嗅到这一缕生息,恰似鲨群嗅得血腥,刹那间红了眼,成群结队朝着洞口蜂拥而去。
一只冰蛛顶着碎冰钻了进来,前足顺手勾住一名苍澜弟子的腰带,拖着人往冰雾里退。
那弟子两只手胡乱去抓,抓到的只有碎石和碎冰,嘴里只来得及挤出半声惨叫。
苍澜太上长老还跪在碎冰上,听见动静抬头,目光触及那场景的刹那,心惊肉跳,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里的半截阵盘都差点滑落。
虫祖连头都没偏,只冷冷丢下一句。
“跪着,别分心。”
那弟子被拖得半边身子都离了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精神彻底崩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长老,救我,救我啊!”
苍澜太上长老心绪纷乱,焦躁不安,手指便无意识地抠进冰面,指甲刮过坚硬的冰层,一路划出几道深深的沟痕,偏偏膝盖钉在原地,半寸都挪不动。
他不是不想救,是不敢起。
头顶那层冰壳一裂开,外头灌进来的寒气里就带着一股杂乱的腥味,蛇鳞、虫壳、妖蛛的硬脚,全混在一起。
那味道冲进鼻里,连他都觉得胸口发闷,手脚沉重。身为太上长老,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子在死亡线上挣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羞愧难当。这份耻辱,让他内心憋屈得透不过气来。
虫祖看着那只冰蛛,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些东西不急着砸阵眼,它们在挑活人和火脉下口。阵眼一破,里头的人会拼命;人一乱,火脉跟着乱,山门就自己散了。它们要的不是一刀下去立刻见血,要的是把整座苍澜派慢慢冻空,冻到人自己爬不起来。
这手段倒不蠢,够脏,也够省力。
可惜,今天撞上他了。
另一只冰蛛前足挤过空隙,背壳一拱,又从裂缝里探进来半截身子。它没有先扑阵心,反倒甩头咬向旁边一盏还在燃火的地灯,嘴边白雾一喷,灯焰立刻缩成针尖大。
一个苍澜弟子看得头皮发麻,嗓子都劈了。
“它不打阵眼,它在吃火脉!”
话音刚落,又一只冰壳妖兽从裂缝里拱了进来,蛇身拖地,尾巴上挂着半截毒虫尸壳,落地就朝着人堆里钻。它也不去撞阵,低头就咬一名受伤弟子的手臂,那弟子捂着伤口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碎冰里,爬了两次都没爬起来。
苍澜弟子里有人先崩了。
“它们不是来杀阵的,它们是来吃人的!”
“退,往后退!”
“后面也有,护山大阵破了,冰雕妖兽潮扑过来了!”
喊声一串接一串,撞在冰壁上,反弹回来,听得人心口发空。原本还守着通道的几名弟子齐齐往后缩,剑尖抖得跟筛糠似的,谁都不敢第一个冲上去。
那冰壳蛇身妖兽正低头要咬那名受伤弟子,人群之中,一名外门执事忽然低喝一声,带着两名精英弟子斜刺冲出。三人脚下一点,灵气托着身形凌空掠出,瞬间呈三角之势散开,两名弟子剑分左右,攻向蛇身两侧关节薄弱之处,执事本人紧握本命灵剑,一剑直取蛇头七寸,打算以攻代守,先一步截住它钻进人堆的去路。
铿!铿!
两声闷响,两把长剑同时戳上冰壳。可那剑尖入肉不得,竟像砍进了一整块万年寒冰——没有血花,没有惨嚎,只有细碎的冰屑溅起,剑身被反震得嗡嗡直颤,两人虎口俱是一麻。那蛇身晃都不晃一下,被刺中的地方只留下两道浅白印子,眨眼间便有新霜覆上来,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执事那一剑也如同踢到了寒铁铁板,剑尖点在蛇头七寸,厚厚的冰壳纹丝不动,一股凛冽寒气顺着剑身逆流而上,震得他手腕发酸,气血翻腾。他心头一沉,这东西早已没了魂魄,不过是冰河法则附身的一具傀儡,无血无识,刀剑临身浑然不觉。
用火符!上品离火符,烧它七寸!
旁边一名内门弟子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赤符之上,符箓登时爆起冲天烈焰,化作一道赤红火线呼啸直刺蛇身冰晶七寸之处。嗤的一声,火线撞上蛇身表层流转的幽蓝冰河法则,熊熊烈焰灵光瞬间萎缩熄灭,那股极寒之力直接吞噬火元,半点灼烧效果都无。玄冰表层仅仅漾开一圈淡蓝光晕,连裂痕都不曾生出,反倒是那弟子被冰河法则反噬,脸色一白,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离火术!山岩重盾劲!雷纹玉符,一起上!
余下一众苍澜弟子不再藏拙,将宗门压箱底的术法、法器尽数祭出。赤红火劲奔涌、厚重土系山劲轰鸣、雷光缠绕的玉符接连破空,各式法宝一同轰向蛇身。轰隆巨响震荡整个洞府,外层冰晶铠甲被轰出蛛网般无数细纹,可依旧没有崩碎。那蛇身吃痛,浑身冰壳剧烈一颤,周身混沌寒气猛地翻涌铺开——极寒领域瞬间张开,周遭寒气骤增,众人只觉体内灵力运转骤然滞涩,催动法宝凭空多耗三成真元,方才这一轮倾尽宗门手段的强攻,竟只刮碎了表层浮冰,伤不到内里法则根基。
退!它要反击——
执事话音未落,那蛇身猛地张开大口,极寒吐息如同滔天寒潮喷涌而出,寒气席卷四方。两名躲闪不及的弟子护体灵光瞬间冻结,手臂、面门飞快覆上厚冰,经脉冻得刺痛欲裂,一口鲜血夹杂冰碴喷了出来,人被寒劲撞得踉跄倒飞出去。
这一番血战,妖兽表层冰甲受创,苍澜修士也折损战力,实打实两败俱伤。可更让人心寒的是,蛇身外层那些蛛网般的裂纹,此刻被新生冰霜急急覆盖,以肉眼可见之势飞速愈合,不过几个呼吸,便恢复如初,连方才两道浅浅剑痕都寻不见了。
三人对视一眼,你看我,我看你,一身苦修多年的修为,此刻竟成了花拳绣腿,心中满是困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周围弟子更是大眼瞪小眼,连大气都不敢喘——刀剑无用、火脉被吞,这没魂没血的傀儡,众人竟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众人正束手无策、愣神的那一息,那蛇身猛地一抖,冰壳尾巴由下往上狠狠一甩,的一声闷响,正抽在执事胸口。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被掀起一米多高,横着飞出四五米开外。手里的长剑早被震脱了手,借着那股惯性地一声斜插进远处的碎冰堆里,剑柄还在嗡嗡颤动。
落地的一瞬,执事就势一个侧滚翻卸去冲劲,跟着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只是脸色发白,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时竟喘不上气。
这一下,周围弟子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目瞪口呆,全场静默了片刻。随即,议论声猛地炸开了锅,此起彼伏,谁也压不住谁。
这哪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啊,整个就是一块冰疙瘩!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这他娘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旁边两名年轻弟子挤在一块儿,其中一个撇着嘴嘟囔:我砍了它三剑,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住,这哪是妖兽,简直就是一块成精的滚刀肉!
滚刀肉还算好的,另一个接腔,龇牙咧嘴地揉着被震麻的手腕,滚刀肉好歹还能切一刀,这东西——你砍它一刀,它回头还你一尾巴,亏到姥姥家了!
众人哭笑不得,慌乱里竟被他俩逗出几声干笑,可笑声还没落地,那蛇身一转,冰壳脑袋已缓缓朝着人堆这边逼了过来,方才那点松动的气氛,瞬间又绷得死紧。
苍澜太上长老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强撑着抬起阵盘,想靠阵眼稳住人心。可阵盘刚抬高,虫祖左腕的冰环就轻轻一转,四象领域里那道水环往前一送,阵盘立刻偏了角度,蓝纹顺着盘面乱爬,连带着他掌心都被扯得发麻。
他脸色一下就难看了。
“你……”
虫祖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抬眼扫了扫冰壁裂缝。
“你的人要么站稳,要么死快点,别浪费我时间。”
苍澜太上长老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
“阁下既然出手,就先保我派弟子一命。阵权我可以交,条件也能谈!”
“你拿什么谈。”
虫祖手指在印面上点了一下,裂纹被压住半寸,苍澜太上长老的呼吸跟着一滞。
“拿你现在这条命,还是拿后头那堆快散的骨头?”
这句话一落,旁边几个弟子脸都青了。有人想骂,又咽了回去;有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被冻地绊倒,趴在碎冰上半天没起来。那模样别说守阵,连自家姓什么都快忘了。
苍澜太上长老咬了咬牙,手肘撑着冰面,还是没站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起身与虫祖翻脸,身后这点人心就彻底散了。可不起来,下一批钻进来的冰河傀儡只会咬得更凶。
这局面,跟拿烧红的钳子夹肉没区别,左右都疼。
虫祖却在这时往前踏了半步。
他一步落下,冷喝一声:区区冰傀,也敢在此撒野!赶快放下弟子,不然——断你前足!
话音一落,四象领域跟着向外张开。金环先出,细长金线沿着最早从裂缝进来的那只冰蛛前足一绕,直接将那根足爪削得发软;木环紧跟着压进蛛腹外层,青气一缠,冰壳下那点残余活性立刻被抽空;火环贴着蛛背擦过,烧掉一层白霜,露出里面发灰的骨节;水环最后收口,把断裂的寒气全拖进第四页残影里。
那名被拖拽的弟子只觉钳制一松,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地往回奔,踉踉跄跄一头扎进人群里。众人连忙伸手将他扶住,七手八脚往后一带,才算彻底脱离了那只冰蛛的爪下。他瘫坐在碎冰堆里,脸色煞白,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浑身发软,连再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
那只冰蛛嚣张跋扈的气势当场断掉,四条前足一软,整只身子摔在地上,砸得碎冰四散。
苍澜弟子全看傻了。
虫祖抬手一挥,那只冰蛛的残壳被掀开,里头滚出一团发蓝的冻肉,还没彻底死透,尾部还在抽动。虫祖没再看,直接把那点残渣压进四象领域里。
水蛭虽然没有出现,但那层领域本身就像一张活网,它配合默契,顺手把残毒和寒气一并吞了进去。
一个年轻弟子嘴唇哆嗦着,喃喃出声。
“这……这还能这么打?”
虫祖瞥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