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页蓝光仍压在泉面上,裂缝里便滚进一串碎冰与断石。苍澜太上长老一手撑着半截阵盘,一手托着水蓝小印,脚还未落稳,脚下那层泉雾已将他包裹,眉毛胡子头发尽数爬满冰霜——活像一个被人摘了红帽子、扔进冰窖里的圣诞老人。
他身后跟下来的几名苍澜弟子更为狼狈,衣袍被冰棱刮得破开好几道口子,个个牙齿打颤,将兵器横在胸前,眼睛却先落在虫祖脚边那条水蛭身上,心中都在猜疑——这般寒雾喷发,是不是这水虫在发泄对他们的不满。
那条水蛭视若无睹,好像在说:给你们来个下马威,只是个警告。以前把它当压榨机,当挖宝矿;如今要变着花样玩死你们。它身子伏得极低,尾端巢纹收得整整齐齐,连尾尖都规矩地搭在泉泥上。
苍澜太上长老的手停在半空。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先催动了掌心的小印。
水蓝小印本该与寒泉相连,印面一转,地下阵眼就该听他号令,哪怕不能压死对方,也能逼出一条活路。可这次印面刚亮,泉底那条水蛭尾尖轻轻一拨,印上的蓝纹就歪了半寸,连带着他掌心都被扯得发麻。
苍澜弟子里有人脱口而出。
“太上长老水虫使坏,印不灵了。”
太上长老眼角抽了一下,手腕顺势一沉,水蓝小印再度压下。印光刚落到泉面,四象领域里那层薄薄的水环便跟着转了一圈,水蛭抬起半个头,尾端巢纹对着虫祖那边伏得更低。
那一瞬,太上长老手里的小印发出一声细响。
不是炸裂,先是裂了一道细线。
那弟子眼尖如刀,这一切被他看得真真切切,他倒吸一口凉气:太上,水虫妖法恐怖,隔空打物,小印被它毁了。这水虫傍上大佬,逆天翻盘,在使阴招报复我们。
如今的水蛭可不是什么受气包小媳妇——别看它在虫祖面前毕恭毕敬,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眼前这个苍澜派弟子,在它眼里不过是条臭鱼烂虾。想起从前被苍澜派活剐抽髓的旧账,它气便不打一处来。
一股水箭从它口中激射而出,直冲那窥视它的弟子面门。刹那间,那弟子宛如被人迎面喷了整瓶防狼喷雾,眼泪鼻涕齐飞,蹲在地上惨兮兮地嚎个不停。
一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太上长老指腹一僵,低头看去,印面那道裂纹正顺着边角往里爬,像有谁拿指甲在上头慢慢抠。裂纹越爬越快,蓝纹一片片发白,印背上那点苍澜祖纹也跟着暗下去。
“这东西……怎么会这样。”
他语气还撑着,肩膀却已经垮了下去。
虫祖站在四象环中心,左腕冰环贴着皮肉,掌心残页压着蓝白纹路,连呼吸都没乱。
他看了眼那枚裂开的水蓝小印,又扫了扫苍澜太上长老身后那几名弟子。
“你们进门前,没先问问这口泉是谁在看着?”
太上长老抬头,目光终于从印上挪开,落到虫祖脸上。那张脸依旧冷,冷得像是这地下寒泉都压不住他的手。
他看了虫祖一眼,又看了虫祖脚边的水蛭一眼,眼底那点镇定被生生掰开了。
“阁下到底是哪路人物,明抢豪夺我苍澜镇派至宝。还大言不惭说借我苍澜寒泉养虫,还敢反扣我派阵印?”
虫祖抬起左手,掌心微微一翻,四象领域里那条水环便往前送了半尺,像是替他把话递过去。
“先别急着指责。你那块印,是拿来叫门的,还是拿来关门的,你自己该清楚。”
水蛭跟着低哼了一声,尾巴轻轻拍了拍泉泥。
“这老头先前还挺横,现在拿印的样子,跟街头卖烧饼的差不多,手一抖就怕掉地上。”
苍澜弟子里有个年轻些的,忍不住怒喝。
“孽虫,也敢在太上长老面前放肆!”
水蛭尾尖一顿,居然真抬头看了那弟子一眼。
“你们苍澜派的牌子挺有意思,平时挂在门上叫威风,进了泉底还剩几分脸面?”
那弟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剑抬了半截,偏又不敢真往前冲。泉壁外头的撞击声一阵接一阵,头顶碎冰不停落下,脚下通道随时都要塌。他们往前一步,是虫祖的四象领域,往后一步,是啃阵缝的冰壳傀儡,退路被卡得干干净净。
苍澜太上长老比弟子们更清楚这一点。
他压下掌心的震动,盯着那枚裂缝不断扩大的水蓝小印,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阵印还在,说明苍澜的根没断;可印裂了,说明地下这口泉已经不再听苍澜的号令。继续摆太上长老的架子,下一息就会被头顶的坍塌和眼前这只虫子一起夹死。
他不喜欢这个局面,却更不喜欢死在这里。
“阁下要的是泉,还是人。”
虫祖没立刻答,先抬指在左腕冰环上敲了一下。
四象领域随之转快一圈,泉底寒气被他压得平平整整。那点变化很细,落在外人眼里却十分吓人,连苍澜太上长老都看见了,眼皮微微一跳。
虫祖这才开口。
“我要的是规矩。你的印失了手,就得换人说话。”
苍澜太上长老握印的五指收紧,裂纹却顺着掌心往外蔓开,印面竟开始发烫,蓝纹一缕一缕往虫祖那边飘。不是被抢,倒像主动寻过去。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很干净。
“这不可能。”
虫祖看着他,语气平平。
“现在知道谁在养谁了?”
这句话落地,苍澜太上长老的肩背终于彻底塌了。
那几名苍澜弟子听得更乱,有人往前半步,想去扶长老,有人盯着那条伏低的水蛭,喉结上下滚动,想喊又没敢喊。太上长老自己却先明白了,自己这一趟下来,不是来收阵,是来把老脸送到对方手里让人掂量一下,到底还剩下几分价值,有没有资格继续苟活?
他手一松。
水蓝小印没落地,反倒在半空里一转,裂纹沿着印面又爬了一圈,接着象有灵性的活物,自己长了腿,一头栽向虫祖掌心。
那动作干脆得让人发愣。
印身还没碰到虫祖的手,虫祖左掌已经抬起,四象领域里的水环先一步迎上去,稳稳托住了那块裂开的阵印。蓝纹一碰到他的掌心,立刻发出细碎的脆响,裂缝瞬间自我修复,完好如初。
苍澜弟子们脸色当场变了。
“印、印飞过去了!还神奇般复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