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奶奶。”
林海洋端起碗,埋头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鲜得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来上海三年,天天吃刘桂英做的饭,上海本地菜他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偶尔自己动手也能炒两个像样的。但不管自己怎么折腾,始终不如丈母娘做的味道地道,说不出差在哪,就是不对付。就这碗腌笃鲜,咸肉的醇香混着春笋的清甜,小火慢炖,炖得骨头都酥了。一碗热汤下肚,浑身暖洋洋的,他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喝的土鸡汤,那个味道至今还记忆犹新。
他正闷头喝汤呢,张爷爷抿了口黄酒,慢悠悠开了口:“听王阿姨说,江凡找工作不太顺利?”
“可不是嘛。”刘桂英坐在旁边剥蒜,手指头动作麻利,蒜皮哗哗往下掉,嘴上也没闲着,“堂堂复旦文科毕业生,多好的底子啊,偏偏赶上什么AI泛滥。现在文案、报表全能由机器代劳,文职岗位裁员一大片,年轻人找工作太难了,投出去的简历跟扔水里似的,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海洋心里暗暗点头。平时跑外卖送餐,没少听客人闲聊这些话题。AI写东西确实快,但死板,没灵气,读着像嚼蜡。真要讲究情绪、细节和文笔,那玩意儿永远比不过活人,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他刚想搭话,门外就传来了王阿姨的声音,脚步声急匆匆的:“刘姨!我刚跟江凡通完电话了,人就在会所,没跑别处去。我已经跟他交代好了,午饭别随便凑合,刘姨特意给你炖了你爱吃的腌笃鲜,等会儿就让海洋给你送过去,你给我乖乖等着。”
林海洋放下碗筷,吃得饱饱的,胃里暖烘烘的,浑身舒坦。他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来冲门口说道:“王阿姨,你来得正好,我刚好吃完。放心,正事要紧,我现在就动身,把这口热乎的汤,给江凡送过去。”
王阿姨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桶身上还贴了张便签,上头一行娟秀的小字:“凡子,趁热喝,下午回家妈给你做红烧肉。”那字写得一笔一划的,认真得让人鼻子发酸。
“地址我发你微信上了。”王阿姨把保温桶递到林海洋手里,又按了按他的手背,像是在托付什么重要事情。
临江路的雅居会所比林海洋想象的要气派得多。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头顶风铃叮叮当当作响,吧台后头坐着服务生小林,抬头一看来人手里拎着保温桶,笑了,下巴往里面一努:“是送汤给江凡的吧?他在里面卡座呢,进去就看见了。”
林海洋往里走,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他看见江凡了。
那家伙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卡座里,整个人陷在沙发深处,一张苦瓜脸上写满了悲催二字。西装袖口胡乱撸到小臂,领口敞开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抽干了力气的颓丧劲儿。搁旁人眼里,活脱脱就是一副倒霉透顶的废青模样,谁看了都得绕着走。
面前干干净净的烟灰缸,此刻成了他焚烧这几天求职简历的火葬场。灰烬堆里,那张复旦大学本科毕业证的复印件还依稀可辨,红底金字的校徽还没烧透,却被他泄愤似的一个接一个摁上烟蒂,烫得纸片焦黑卷曲,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烬,看着既狼狈又荒唐。
“啪嗒。”
打火机火舌蹿起来,他叼着烟凑过去点燃,眼睛眯了一下。火苗没立刻熄灭,转瞬点燃的烟头便燎上了“学士学位”那几个字,纸边迅速蜷曲、发黑,火舌舔过的地方,字迹一个个消失,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倒塌毁灭。
烟灰缸边缘,烧尽的纸屑被空调风卷得直打旋,飘飘忽忽的,落得到处都是。江凡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烟灰老长一截没弹,烫得他猛地甩手,烟蒂脱手飞出去,精准地落进缸里,溅起几粒微弱的火星,倒像是给这堆“文凭骨灰”又添了一把新火。
“妈的……”
他低骂了一声,嗓子眼里压着的烦躁和不甘浓得化不开。
“江凡?”
林海洋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卡座区里格外清楚。
江凡手一抖,打火机啪嗒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茶几底下去了。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还磕了一下桌角,看见林海洋手里拎着的保温桶,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根:“你……你怎么来了?”
“王阿姨让我送的腌笃鲜。”林海洋把保温桶搁在桌上,桶底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刘姨特意给你炖的,说你爱吃,让你趁热。”
江凡没接话,眼睛盯着烟灰缸里那堆纸灰,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你说,读了十几年书,最后连份工作都找不到,是不是很可笑?”
林海洋没马上回答。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没考上大学时候的那种滋味,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蹲下身,伸手捡起地上那片没烧完的纸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还印着成绩单——分数不低。他把纸片搁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没读过大学,”他开口了,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讲道理,更像是在唠家常,“但我知道,文凭这东西,是敲门砖没错,就像万金油,哪都能抹一把。但它不是灵丹妙药,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我跑外卖,有人觉得没出息,话里话外瞧不上。但我心里有数,我先吃苦攒钱,攒够了就干自己的事,开店做老板。这个不算白辛苦,每一步都算数。都会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他把保温桶往江凡面前推了一下,盖子拧开,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香味四下飘散:“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工作的事,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刚开始别好高骛远,先看看能学点什么,每一个能人都是从历练起步的。”
江凡盯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汤面上的油花还在轻轻晃。他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了一下:“我妈说你想在静安寺开店?”
“还在攒钱呢,”林海洋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有机会也看看租门面的行情,急不来。”
“张茜姐的那个铺面?”江凡挑了挑眉,眼神一下子活泛了不少,“我知道那地方,以前租给服装店的,地段好得很,人流没得说。”
林海洋心里一喜,眼睛都亮了:“你认识张茜姐?”
“小时候常去她家玩,她出国前还送过我漫画书,一大摞。”江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她那人好说话,没脾气。你要是真想租,我帮你说说,一个电话的事。”
林海洋客气的回应:“那感情好,说真的,你能帮到我的,不仅于此。”
江凡纳闷了:“咋啦?事业做大,遇到资金周转不灵了?想找我妈借钱?”
林海洋笑了:“没那么夸张。是想让你妈帮大忙,那种指点江山。一锤子搞定的大帮?”
江凡听了,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哎呦!你越说越玄乎了。我妈有那么厉害吗?说吧,但凡我能帮到你的,一定出力。”
林海洋一听,心里可高兴了:“有你帮忙出面,我心里踏实多了,我思前想后,也做过一些查询和实地考察,觉得租下张茜姐的门面后,照搬你妈的联华超市做生意最靠谱。有现成的老板娘复刻成功案例,这不就是少走十年弯路,直接抄作业稳赚不亏。
江凡立马接话,满口答应:“这事简单!我回去就跟我妈说,一定让她好好帮你。穷人翻身,就靠这一锤子买卖、挖出第一桶金。这年头第一桶金最难挣,等你以后混成大老板,可得拉老弟一把!”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一眼,顿时哈哈大笑。
林海洋催促道:“喝汤喝汤?”
勺子碰着桶壁,叮的一声脆响。卡座里那堆纸灰被空调风吹散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谁也没再看它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