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太安村,大雪片子还在疯了一样往下砸,鹅毛片子扑在脸上跟小刀子刮似的,生疼。
林海洋缩着脖子在门口站定,两只手搓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刚冒个头就被风撕得稀碎。他眼睛死死盯着村口那条路——雪埋了半截,白茫茫一片,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童二柱塞给他的那包中华烟还硬邦邦地揣在兜里,那小子的几句话像烧红的火炭,烫在他心口上,翻来覆去地滚。鼓鼓的钱包在眼前晃,晃得他眼晕,满脑子都是电动车在高楼大厦缝里嗖嗖穿梭的影子。
一想起二柱那得意的嘴脸——叼着烟,眯着眼,话说得轻飘飘的,跟往外撒瓜子似的——林海洋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一样,坐都坐不住。再磨蹭下去,开春那波活儿挣的钱,真就要从指缝里哗啦啦全溜走了。
“静安寺,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二柱当时叼着根烟,烟雾里半张脸若隐若现,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只要你敢闯、肯拼,一个月挣八千,绝对不骗你。站点现在正缺人,我一句话的事。”
老家那点工钱,薄得像纸,一眼能望到头——穷得安稳,也穷得让人绝望。黑灯瞎火里,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一句话:干一票,拼了!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依依不舍。两床被褥、几件换洗衣服,卷巴卷巴塞进蛇皮袋。徐兰她爹更绝,天不亮就爬起来,早早备好了孝敬张爷爷张奶奶的土鸡蛋,用碎花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跟包炸药似的;两只老母鸡现杀的,还带着血温,麻绳捆着腿,码得整整齐齐。一样都没落下。
正月十五刚过,皖南小山村的雪还没化透。山坳里残雪映着灰白的天,村口的风硬得像刀子,一刮就往领口里死命钻。
就在这冷得人直跺脚的天里,林海洋和徐兰跟着童二柱、周叔,先辗转摸到合肥,一脚踏上了开往魔都的高铁。
高铁刚过昆山,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密集。林海洋屁股坐不住,捅了捅二柱的胳膊,眼睛却看着周叔,声音大大咧咧,周围几排的乘客都能听见:“我昨儿还在想,外头人都说深圳才是打工天堂,那是外地人扎堆的城市,不排外,睁眼就能搞到钱,比上海挣钱的机会多。你当初怎么直往上海跑?难道没想过去深圳吗?这是不是不合情理?”
徐兰正揉着发酸的腿,也跟着接话:“是啊,网上也一个劲的说,深圳厂子多,工作好找。只要肯卖力气,钱来得快。工厂上班,还交社保,那是正当职业。咱又没文凭,去那儿不是更对口?”
周叔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手里转着个磨得发亮的烟嘴,没插嘴说话。
对面靠窗的一个老大哥听见了,他穿件洗褪色的工装,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混生活的。他把矿泉水瓶往小桌板上一放,“咚”的一声,笑着插话:
“小兄弟,头回出来闯吧?深圳好是好,但不是咱这号人的好。”
林海洋转脸看他,轻声问:“大哥,你在两地都待过?”
“都待过,一半一半吧,待了快十年了。”老大哥面带微笑,话说的实在,“深圳那地方,猛、快、野,适合初生牛犊不怕虎血气方刚、敢打敢拼、有手艺有文凭的年轻人。今天开个小店,明天接个装修,后天说不定就发了——但也可能明天就赔光。节奏快得能把人骨头碾碎,晚上躺床上,耳朵里还跟有马达转似的,歇不下来。”
“那上海呢?”二柱急着问。
“上海四平八稳、规矩多、明算账。”老大哥伸出两根手指,“咱这种没背景、没学历、就靠力气吃饭的,在上海能存的住钱。
深圳是今天挣今天花,房租、吃饭、交通,一天扒一层皮;上海是干一天有一天的准数,老板不拖欠、不玩猫腻,你把活干漂亮,他不少你一毛。上海排外是嘴上讲,深圳压力是心里熬。”
徐兰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懂了点什么。
老大哥继续侃侃而谈:“你们往后在上海干活,不管是送外卖、做钟点工、伺候老人,都要记住一句话——答应人家的事,就要做的漂亮。
上海的有钱人,多到你想不到。
之前郊区现在都没有了,昔日的郊区农民一拆迁,几套房子到手的,遍地都是;退休老干部、工龄长的退休教师,事业单位的老科员,退休金都在万元以上,拿得比咱打工还高出几倍。人家有医保社保,有花不完的养老金,手里有房,月月有租金,上海房价是全国最高的,这些人随便拿出来一套卖掉,立马就是千万富翁,他们卡里有存款,不差你那点工钱。”
“那他们图啥?”林海洋忍不住问。
“图省心,图舒坦,图你懂事。”
老大哥一字一顿,像在掏心窝子交底,
“上海人精明,是精在明处,不坑人,不害人。
你做服务的,把自己位置摆正,手脚勤快,嘴巴严实,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事情做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人家心里比谁都明白,给你钱给得痛痛快快,甚至还会多照顾你。
你要是偷懒、耍滑、毛手毛脚,人家也不会跟你吵,不会跟你闹,上海人涵养功夫好的很。你看啊,走在上海的大街上,不管是坐地铁坐公交,还是在商店里。或者在工作单位里,人与人发生了小摩擦,吵起架来,你只看到互相对骂,没有人会动手拳打脚踢。哪怕对骂上一个小时。都不会动手。
不是人家没脾气,也不是人家不敢动手,这是上海人精到骨子里的表现。他们心里算计得特别到位,账算得清清楚楚。
即便你跟对方吵架,你是有理的那一方,可只要动起手来,你立马就没理了,就得被带到派出所去。
到最后,最好的结果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要是真打出点伤来,那你可就得加倍赔咯,验伤费、医疗费,一样都少不了。自己平白无故就惹上一身莫名其妙的麻烦,多不划算啊!
这种只吵架骂人,绝不动手打人的样子,你们见过吗?
在你们家乡,在你们生活的那个小县城,两个路人发生点摩擦,一吵架,立马就会扭打在一起。
老娘们就拉头发、撕衣服,
大老爷们就拳打脚踢,跟打仇人一样,往死里整都不为过。
我这么说,你们对上海人的精明,是不是又多明白了几分?”
但凡你在上海,事事处处都能看到上海人的精明,我再给你们讲几个生活里,我亲身经历的小例子你们就懂了。
我住在上海时常会自己去菜场买菜,就说买小豌豆,八块钱一斤,在上海的蔬菜里算是有点贵的,他们就蹲那儿一颗一颗挑,专拣饱满的,不饱满的扔一边。
店家看见就不愿意了,就会制止:“不能挑嘞,已经便宜了,人家卖十块,我才八块,大把抓!不然我就不卖给你们了。”
他们就会先停手,笑笑。
等店家一转身,顾不上他们了,他们又低下头,偷偷摸摸继续挑。
店家一回头瞅见,又说:“再这么挑我真的不卖给你们了!”
他们会连忙摆手:“好了好了,够了够了,老板称,过称付钱!随手又在那儿飞快再挑上儿个,店家真是哭笑不得。
还有买蚕豆,早上市的时候十块钱两斤,一到大批成熟上市时,十块钱能买八斤。
八斤蚕豆,壳多沉啊,拎着手酸,拎回家还得剥,剥完壳还得套袋子扔垃圾,麻烦得很。
他们精着呢,干脆就蹲在菜场边上的空地里,当场剥!
剥好的豆瓣往袋子里一装,壳直接扔旁边垃圾桶,
拎着轻飘飘不带壳的蚕豆回家,省力又省事,小小的账都算得门清。
最后买完菜,都要笑着跟店家多要几根葱。
能多占一点小便宜,就多占一点小便宜。
还有一回,我到大超市去买菜,平时大白菜都一块六毛八一斤,那天搞促销,才六毛八一斤,便宜得吓人。
工作人员把一大网袋的白菜拆开,外面老叶子剥掉一层,摆上架。
上海的大爷大妈一看这么便宜,都围过来挑,十分热闹。
这时候,冲过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胳膊肘一拐,把旁边人轻轻一拨,人家看他年纪大,都让着他。
谁知道,这大爷从包里摸出一把菜刀,旁若无人,跟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拿起一棵白菜,“咔嚓”一刀,就把根给剁了,一大片叶子掉下来。
他瞅了瞅,觉得还不够,又朝着白菜芯子“咔嚓”再来一刀,又一大片叶子掉下来,好多能吃的叶子都给扔了。
旁边的老阿姨们全都惊呆了,我也看呆了。不带这么玩的。
超市的工作人员刚要发火,一瞧这大爷脸冷冰冰的,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年纪又大,而且手里还拿了把菜刀,万一不小心说话惹火了他。动起粗来,不值当。
只好装作没看见,赶紧躲的远远的。
这大爷一棵切完,又拿一棵,照样“咔嚓咔嚓”两刀。
我觉得稀奇,就凑过去,等他装完袋子,我说:“大爷,今天白菜真便宜啊。”
大爷说:“是啊,真不赖。”
我说:“听您口音,不像是上海人啊?”
大爷嘿嘿一笑:“俺是东北吉林那旮旯的。”
我问:“那您咋跑上海来啦?”
大爷说:“给儿子带孙子呗!他在上海大公司当老总,我不来,谁来啊?”
我又问:“老爷子,那你在上海过得惯吗?”
大爷眉头一皱:“哎呀,哪过得惯哟!夏天热得要死,上海有钱人买房特别讲究南北通透,夏天是好受了,但到了冬天,连暖气都没有,屋里屋外一个样,待在家里还要穿厚棉袄,真憋屈。可咋办呢?孙子可爱啊,咱们当老人的,看见第三代,心里头那叫一个欢喜。”
我又笑着问:“大爷,我冒昧问一句,你咋还随身带把菜刀来超市啊?”
大爷把手一挥,嗓门一亮:
“嗨!你没看见上海这些老阿姨买菜?都是偷偷摸摸扒外面那层叶子,工作人员一说,她们就停手,等人一转头,又悄悄扒掉一片,婆婆妈妈的,累不累啊?
刚才这大白菜,六毛八一斤,是便宜。可你跟之前一块六毛八的比,菜叶子差不少呢,还有好多绿叶子,这大超市做生意不地道啊!
价格归价格,菜品得一样,对不对?
所以我就带把刀。怕啥?咱东北人就爱痛快!咔嚓两刀,啥都利索了,犯得着偷偷摸摸吗?”
我赶紧说:“你就不怕工作人员说你啊?”
大爷脖子一梗,一脸不在乎:
“怕他个鸟?他说得过我吗?咱东北爷们,吵架一个顶俩!他敢多说一句,我立马跟他说道说道!”
我连忙劝:“大爷,动手可不行啊,在上海动手要闯大祸的。”
大爷脖子一梗:“在俺老家,这种不识相的鸟人,老子早抽他几个巴掌了!”
我又问:“那大爷,你要是在马路上被人骑车不小心撞了,你会动手不?”
“我不会上来就打,先跟他讲道理。”
“那讲道理讲着讲着,不就吵起来了吗?”
“那得看他讲不讲理。他要是骂人、来劲了,我肯定骂回去。”
我追问:“骂到最后,你真会动手吗?”
大爷眼一瞪,声音直接上来了:
“当然会!他不讲道理,自己撞了我,我说他两句还敢跟我横,我不扇他几个耳光?俺们东北人,不吃那套窝囊气!”
大爷跟我聊得熟了,嘴也没把门的,直愣愣就说:
“我来上海带孙子也好几年了,依我看啊,上海男人柔不垃几的,感觉就是娘娘腔。
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家庭妇男。
买菜、做饭、拖地、家务事,全是男人干;
带孩子、送补习班、盯功课,也全是爸爸们跑前跑后。
这些活儿,在我们东北,哪有老爷们儿干的?都是女人家的事嘛。”
我就说:“大爷,你儿子也这么看啊?”
大爷点点头:
“咋不是。我跟我儿子也唠过这事。
我儿子说,上海男人啊,最适合做副手,做副总经理,副厂长,简直是做副手的天花板级标配,是天生的不二之选。他们细腻又细心,能把各项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有他们当副手,最稳妥。最让人放心,再棘手的事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有模有样。
可你要叫他当一把手,做总经理、董事长,那就差了那么点火候。
缺魄力,缺狠劲,缺胆量,小家子气,扛不住大事。”
大爷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所有的上海人啊,就是不少上海男人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这就是上海人的精明,
大账也算,更要算小账,
算得细,算得精,算到骨头里,
不管是买菜,还是跟人吵架不动手,全是这个理。
爱占小便宜的人。我走南闯北随处可见,可就数在上海这块地方最普遍。哪怕你是新上海人,刚来的时候看不惯,也不屑于这样斤斤计较,然而当你在上海这个城市待久了,就会被环境不知不觉泡得精打细算,活脱脱成了地道的精于打小算盘上海人模样。
再回到之前的话题,上海人可有涵养了,你干活干的不好,他们才不会和你动粗。
人家直接换人。
在上海干服务行业的人太多了,排队都能排一条街。
所以啊,在上海挣钱,不靠坑蒙拐骗,不靠耍小聪明,
靠的是眼力见,靠的是本分,靠的是让人家用你用得放心、用得舒服。
深圳是闯运气,上海是熬日子、熬信任。
咱穷人,能熬出个安稳,就比啥都强。”
二柱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哥,你这话,我这辈子都记着!”
老大哥继续说:“深圳适合闯,上海适合落脚。
深圳是赌一把,成了上天,败了滚蛋;上海是慢慢熬,熬个几年,能站住脚。
咱农民外出谋出路,求的不是大富大贵,是踏实、是稳当、是细水长流年底能把钱揣回家。”
二柱挠挠头,咧嘴笑了:“这么说,咱选上海,选对了?”
“对路。”老大哥一拍大腿,“没有谁好谁坏,就看谁适合谁。咱要的是安稳钱、长久饭,上海,就是咱的菜。”
周叔这时才睁开眼,声音沙哑但笃定:
“这话在理。漂着的日子,能落地,比啥都强。”
林海洋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上海城区,
那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楼房,
在他眼里,这一次不再是面对冷冰冰的石头林子,
而是一个个能让他这种底层人,踏踏实实活下去的盼头。
众人正听得入心,斜座一位中年妇女忽然怔怔出神,自顾自喃喃出声:“大兄弟,你说的这些,跟我在上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半点不差啊,服了。”
周围人的目光“唰”地全聚了过去。
这大姐看着五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薄的蓝布罩衫,裤脚收得齐整,头发前刘海别着根黑发卡,手上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一看就是在上海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计,朴实里带着股麻利劲。
老大哥笑了笑,一眼就看了个透亮:“大姐,瞧你这笑容可掬的精气神,一准也是在上海,靠伺候人、干细活挣钱的吧?”
大姐长长叹口气,点头点得实在:“可不是嘛!年轻时候做月嫂,岁数上来了做钟点工,如今身子骨还硬朗,就在医院做护工,上海人家的门道,我摸得门儿清。”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活泛,句句都是真真切切的经历:
“外头都讲上海女人精明、斤斤计较,这话不假,可人家精在明处,素质也摆在明面上。我当年做月嫂,住到雇主家里,又要照管产妇,又要带刚出生的娃,夜里两三个时辰就得爬起来一回,冲奶、换尿布、拍嗝,一宿一宿睡不踏实。”
“我碰着过一个产妇,刚生完那阵情绪急躁,
当时,恰逢梅雨季节。太太刚生过娃,整个人裹在一层躁郁里,窗关得严实,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上海人讲究坐月子吹不得风。屋里总飘着股闷味。
夜里娃哭闹,她便惊坐起来,抱着孩子掉眼泪,说自己连个奶娃都哄不好。
平日里身子躺的多,活动少,便秘堵得人发慌,整夜整夜合不上眼,看什么都烦躁。
我不多言,只把夜里的活揽过来,娃饿了抱去外间喂,哭了轻拍着哄,尿布换得轻手轻脚,不打扰她半分睡眠。白天熬些润肠的蜜粥,炖清淡的汤,她嫌汤淡、苛求喂奶的温度、换尿布要求勤快,我都顺着来,从不顶嘴。她能想到的,我都会提前做好。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挑不出毛病,而且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舒心。温情在日子里慢慢磨。
她眼里的那层挑剔渐渐淡去了,会抱着娃坐在窗边,听我讲乡下的事,人也变得开朗,话也多了起来。”
开始热衷于上海传统经典月子餐调理身体。各种菜品轮番上阵,还亲自上厨房指手画脚。
“做满半年后,硬要延长一年,最后离开时。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家里离不开我,一定要我每月来两回,做两个钟头钟点工。就这么一直往来着,倒比亲戚还热络。
有年春头,我天不亮就往城郊的林子里去,田埂边、草窠里,挑那刚冒头的荠菜、嫩得滴水的马兰头,竹篮装得满满当当。一进门往八仙桌上一放,鲜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抬眼一瞧,眼睛都亮了,声音都带飘:‘哎呀!野荠菜!马兰头!这可是头茬的鲜货!’
当场便挽了袖,要包荠菜馄饨、拌香干马兰头。她不缺吃穿,缺的就是这口野地里来的清鲜,是这份不掺半点虚的心意。那天屋里飘着野菜的香,荠菜馄饨入口的那一刻,他笑得眉眼弯弯。”
“到了秋深蟹肥时,有一回她男人拎回一篓阳澄湖大闸蟹,蒸得通红,膏黄脂满,硬留我吃晚饭。
我哪懂吃这金贵物?抓过一只便横着啃,壳碎肉烂,渣子混合着蟹肉吐了一碟,牙缝卡的难受。她在一旁看得直笑,拿过一只蟹,指尖轻巧地扳开蟹脚、掀开蟹斗,剔去蟹胃,露出一格格蜂窝似的肉。
‘阿姨,蟹要顺着纹理吃,竖着咬开,用筷子挑,才吃得干净。’
她拆得极细,蟹腿、蟹钳、蟹身,一层一层剥得利落,壳是壳、肉是肉,摆得整整齐齐,连蟹脚尖里的一丝肉都剔得干净。吃蟹的醋姜料调得正好,甜酸适口,蘸一下送进嘴,鲜得人眯起眼。我看着她拆蟹的模样,忽然懂了——上海人的精明,全在这些细处,不糟蹋一分一毫,把日子过得透亮又认真。
可见,她们待你真诚时,半点不吝啬。那天吃完蟹,她塞给我两盒云片糕,说让我带回去尝。往后逢年过节,水果、点心,总记得我一份,你敬她一寸,她还你一尺。”
“老大哥说的对,深圳是闯,是拼,是一股子血气往前冲;上海是熬,是细,是把日子一点点过的温暖。在这里,心细、手勤、懂分寸,就能站稳脚跟,就能把苦日子熬出甜来。”
老大哥听得连连点头:“大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以心换心,以诚待人,摆正自己的位置,人家给你高薪,你就要做到他想要的效果。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老大哥跟林海洋他们山里来的几个人正聊得热乎,旁边忽然“噗嗤”一声。
一个穿得挺洋气的年轻媳妇,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飙出来了,喝进去的矿泉水一下子呛得她猛咳,直不起腰。
她丈夫赶紧在她背上狠拍了几下,帮他顺气:“你疯了是不是?这么多人,笑啥呢!”
媳妇捂着肚子,指着二柱子、林海洋他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笑他们啊,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们刚才说的那一套,全是穷人的为人处世逻辑,土得掉渣!
就靠这种脑子在社会上混,一辈子都只能在底层打转,活该翻不了身!”
这话一甩出来,刚才还热闹的车厢,“唰”一下就冷到了冰点。
老大哥的脸当时就挂不住了,怒气冲冲站起来:“你这个小媳妇,年纪轻轻的,嘴巴咋这么刻薄?我们聊我们的,招你惹你了?”
漂亮媳妇立刻收了笑,冷冷的:“不是我刻薄,是你们层次太低。
我老公就在世界五百强大公司里当部门经理,人家是真正在职场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讲的精英处事方式,跟你们这一套,完全就不是一个路数。”
丈夫赶紧拉她:“你少说两句,相逢是缘,别争这个。”
“不行不行!一定得讲讲!”老大哥脖子一梗,
大家也跟着起哄:“对!让这位经理兄弟给咱说道说道!咱也开开眼!”
男人被架在那儿,推不过去,只好往中间挪了挪身子,叹了口气:“各位对不住了,我媳妇心直口快,口无遮拦冒犯你们了,别往心里去。”
老大哥连忙说:“兄弟,你这话见外了,能有幸遇到你这位职场精英,是我们的荣幸,更何况你的职场成功学,还能让我们受益匪浅。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名牌大学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从最底层打杂,一步一步干到部门经理。”
周围人“我滴个娘嘞”一声,眼睛全都亮了。
“大公司的部门经理啊!那月薪不得老鼻子钱了?”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苦笑:
“钱是比一般人多,可这里面的凶险,你们根本想象不到。
表面西装革履、人五人六,
暗地里使绊子、抢功劳、挖坑、甩锅、踩人头,那都是家常便饭。
我跟你们说句最实在的——
就你们刚才那套,老实、本分、寄人篱下言听计从。
放到大公司职场里,活不过三天。
被人玩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二柱子吓得一缩脖子,声音都发颤:“那……那可咋整啊?”
男人目光缓缓扫过一圈人,声音沉稳:“你们都是实在人,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
这世上,啥手艺都会过时,啥力气都会用完,只有一样东西,永远不过时。
老辈人留下四句诗,把人情世故说透了,你们给我记死:
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领风骚数百年。
唯有马屁永不倒,
伴君伴虎直到老。
别觉得这话难听。这不是教你们学坏,这是教你们说话给人脸面,做事让人舒服,懂得看人眼色,懂得见风使舵。
这叫处世,这叫本事,不是下贱。”
老大哥皱着眉,还是不服气:“兄弟,你说的是有理,可你有点以偏概全了吧?
我们穷人这套,在底层圈子里,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能让雇主满意、能劳有所得!
你一棍子全给我们打死,说我们寸步难行,这不公道。”
男人点了点头,笑了:
“大哥是个爽快人。
行,今天我就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给你们讲全套,用理论结合实际摆谱,让你们自己看看,差距究竟在哪。
你们穷人那一套处世法子,我给你们归纳成六字真言,
字字扎心,但全是你们每天鲜活的样子。”
几个人全都竖起耳朵:“我们还有六字诀?”
“有。你们这一辈子,翻来覆去,就这六个字:
忍、低、藏、慎、勤、顺
- 忍:忍气吞声,不跟人争长短、不跟上司硬刚。
- 低:低头做人,夹着尾巴低三下四,不露头、不显眼、不招人恨。
- 藏:藏脾气、藏不满、藏想法,不暴露软肋,隐藏锋芒藏头露尾。
- 慎:说话谨慎,不八卦顶头上司、不抱怨、不得罪人。挟着尾巴做人
- 勤:手脚勤快,多做事少说话,靠卖力本分老实保饭碗。
- 顺:顺从安排,叫干啥就干啥,不顶嘴、不唱反调,苦和累连带受的委屈咽进肚子,自己默默承受。
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套东西,在穷人的天下,能保命,能安稳,能不惹事。能得到一份心安理得的钱。
可你们一旦跨进大城市、大企业、利益场——
你们这六字,放到精英场就是软柿子、背锅侠、炮灰。任人宰割的羔羊。全是死穴,寸步难行!”
一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低下了头,没一个吭声。
老大哥咽了口唾沫:“那……那你们精英、你们富人,又是啥六字诀?”
男人坐直身子,声音冷而狠,像一把刀扎在人心上:
“我们的,我自己的总结叫精英六字诀:
止、定、谋、断、借、势
- 止:知止不贪,懂收手、控风险、不冒进。适可而止,收放自如。
- 定:心定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心境如铁,波澜不惊,稳坐钓鱼台。
- 谋:谋定后动,看长远、算全局、深谋远虑不瞎干,做事有章法,走一步看三步。
- 断:杀伐果断,见机会敢抓、敢扑,敢咬。不优柔寡断。穷亲戚穷朋友穷圈子,没有利用价值的烂摊子砍的干脆,砍的彻底、毫不吝惜,毫不犹豫。
- 借:借势,借力,借人、借钱、借平台、以小博大,借别人的鸡,下自己的蛋。
- 势:顺势驭人,造大势、控局面、不跟趋势对抗,顺势而为。
他的漂亮媳妇用胳膊捅了一下正在说话的老公:“你啊!给他们讲的太笼统,他们一下子听不明白,你要讲的更现实更实际一点。”
男人喝了一口矿泉水说道:“那好吧,我就把我在职场那些酸甜苦辣的亲身感受竹筒倒豆子,全都说给你们听。”
他语气顿了顿,开始侃侃而谈:“职场就是角斗场。我一个高学历的大学生,是家里的骄傲,在我从小长大的村子里,也是人人羡慕、人人夸奖,了不起的人物,在十里八乡小地方横着走,都没人敢说半句。可等你真进了职场,尤其是那些所谓的好单位、好圈子,你瞬间就被打回原形,你会看见,像你这样有学历、有本事的人,一抓一大把,压根不值钱。
身边好的岗位,你的顶头上司小领导,全被那些关系户占了。工作里你看得明明白白,他们什么真本事没有,屁都不懂,占着茅坑不拉屎,就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纸,张嘴就对你指手画脚。有难度的、麻烦的、专业技能要求高的,但凡他们自己做不好、扛不住的工作,全都会一股脑推到你身上。你累死累活干好了,功劳全是他的,逢人就说是自己领导有方,指挥得当;干得稍微不如意,指责、训斥、扣奖金、穿小鞋,只要在他们职权范围里能拿捏你的,一样不落全给你用上,半点情面都不留。
你憋屈啊,郁闷啊,心里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个遍,天天在心里嘶吼,奶奶的,就你这个绿豆芝麻大的小领导岗位,我闭着眼睛都干得比你好一百倍!可没用啊,人家关系硬、后台硬,你再有本事、有能耐,也只能给人做牛做马,当他随手使唤的工具,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你以为抱怨有用吗?你骂他、恨他,甚至动过极端的心思,可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真要是豁出去闹了、怼了,顶多出一口恶气,转头人家就把你踢走,即便如你所愿在你眼里这个所谓的狗屁领导走了,调岗了。立马又会换一个关系户上来,新来的这个人,说不定比之前那个还要阴、还要损,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等你熬出头,开窍了,放下那点不值钱的骄傲,去抱他大腿,拍他马屁,做他的舔狗,鞍前马后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通过他搭上他那条关系网,接触到他背后的权贵人物,好不容易取得人家信任,轻轻松松坐上了小领导的位置,你以为自己总算翻身了、出头了?
结果一瞧,还是一模一样的路子!你上面的大领导,照样是个无所作为的关系户,只不过人家的后台,比你当初抱的那条腿还要硬、还要粗、还要有权势。他的所作所为,跟你当年遇到的那个顶头上司,如出一辙,就是同一个鸟样,动动嘴使唤你,功劳他抢,黑锅你背,拿捏你的手段一模一样。
你没得选,只能继续把之前那套手段用上,溜须拍马、刻意奉承,顺着他的心意来,把他的毛撸得顺顺的,想方设法再抱上他的大腿,摸到他背后更厉害的靠山。你一路往上爬,爬一层就恶心一层,爬一层就看清一层现实,一层一层的领导,全是靠关系上位,后台一个比一个硬。
等你终于靠着攀关系、站对队,爬到更高的位置,当初你低头巴结、低声下气伺候的人,反倒转头来舔你、捧着你,可这一路,你早就看透了,职场里从来没有什么能力至上,所有的职位、所有的权势,说到底都是靠关系、靠站队。你的本事、你的能力,不过是后台把你推上位置时,拿给别人看的门面、装样子的筹码,仅此而已。
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怀才不遇,为什么有本事却被这些没能力的虚货压着一辈子?为什么明明自己最能干,却永远干不过那些只会耍嘴皮子、靠关系的人?
就是因为你只懂穷人的活法,却不知道我们富人、混职场的人,有专属的六字诀,这六字诀,才是你在这角斗场里活下去、爬上去的根本。”
他靠回椅背上,轻轻一句:
“你们的六字,是求生存、求安稳、求不惹事。
我们的六字,是抢钱、抢权、抢地位、抢未来。
你们在穷人圈里是老好人、是王者,
到了我们的场子——
就是待宰的羔羊。
不是一个量级,不是一个法则。”
这话一落,静得只剩下火车轮子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