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口才是刘备军主力所在,赤壁大营中,只屯着周平千余江夏郡兵,聊备呼应罢了。
诸葛亮、李华,一个是左将军军师中郎将,一个是从事中郎,皆是刘备臂膀。
这等人物,不在陆口筹划军机,却一直待在江东大营里,是何道理?
鲁肃那一句话,如石子投湖,在周瑜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却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柴桑初见,诸葛亮献上屯兵图。
营寨何处扎,粮道如何铺,兵力布置,武器配比——条条缕缕,密密麻麻,墨迹犹新。
他当时只觉此人有才,虽暗生提防,却也照单全收。
如今想来,那张图上的每一道墨线,都是一根牵在他手足上的丝绳。
群英会夜,本想顺便借蒋干才名,对其稍作刁难。
宴席之间,是诸葛亮与李华一唱一和,把那出反间计演得滴水不漏。
蒋干盗书而逃,蔡瑁人头落地。
他周瑜自诩妙计,但细想起来,竟有大半功劳该记在这二人头上。
张温弄丢曲辕犁图纸,闯下大祸。
可李华早有准备,架着草人船,追到曹营边上,擂鼓诱箭,夺回图纸不说,还带回十万支箭。
他记得自己当时何等欣喜。
还与李华五五分账,得箭矢五万,以为自己发了笔横财。
此刻回想起来,只觉那十万支箭的箭头,根根都扎在自己心上。
曹操被大雾阻了视线,失了判断,可他周瑜,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猛地刺入他天灵盖,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这两人留在此处,是来盯着他的。
是怕他周瑜出纰漏,怕火攻之计走了样,怕这把覆灭曹操的大火,烧得不够旺、不够彻底。
他殚精竭虑,日夜筹谋,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名垂青史的赤壁火攻。
可从一开始,这就只是诸葛亮与李华二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而他周瑜,不过是一具提线木偶,照着别人的指挥,一步一步,演完这场大戏。
可笑。
太可笑了。
方才,他竟然还想让人去抓他们。
抓得到么?
“哈。”
“哈哈。”
“哈哈哈——”
周瑜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凄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
笑声在大帐中回荡,撞在帐壁上,又弹回来,一重又一重,像是要把这帐顶都掀翻。
鲁肃被他这副模样骇得心头狂跳。
他与周瑜相识多年,从舒县起兵到佐定江东,见过他在千军万马前谈笑自若,见过他在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
此人素来雅量高致,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这张脸却扭曲着,笑着,比哭还难看。
“公瑾!”
鲁肃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周瑜的笑声渐渐止息。
他抬起头,看着鲁肃。
那张清俊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大笑的纹路,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着。
可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清亮含光的眼睛,却空洞得吓人,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
“子敬,我周瑜,自诩聪明一世,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里,任由操纵的傀儡罢了。“
鲁肃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又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鲁肃深吸一口气,双手重重按在周瑜肩上,逼他看向自己。
“公瑾。”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可你看看外面。”
他朝帐门扬了扬下巴,目光灼灼。
“数万将士,正等着你的将令。黄老将军已经上了船,他的船头正对着曹营,只等你一声令下,便要以命相搏。”
周瑜看向帐外。
此时,东南风正急。
各处旗帜,正呼啦啦地往西北方向挣扎,像是急着要跟风一道,杀过江去,烧它个干干净净。
远处隐隐传来兵士们的喧哗,是数万将士,整装待发。
鲁肃继续说道:“这一仗,不管是谁布的局。但最后下令的人,是你。”

